夜晚。
黑風城出現了片刻吵鬧聲後便沒了動靜。
直到一個多時辰後，城裡又傳來了轟隆隆的聲音。
呼延骨朵率領著三萬鐵騎從黑風城城門處出現，他們的身後跟著長長的板車隊伍，車上堆滿了從城中搜刮來的糧食和財物。
馬蹄聲滾滾，大軍沿著官道呼嘯而去。
遠處的山坡上，武雄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鏡。
他身後的武百夫長和一眾羽林騎親衛，每個人的手都緊緊握著腰間的刀柄。
「我們撤吧。」
武雄看著消失的呼延骨朵的部隊，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種場景，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
在北疆的西北九塞，那些兇殘的敵人比北莽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屠村、屠城，是家常便飯。
每一次，他都想帶著麾下的兒郎，將那些畜生碎屍萬段。
可他不能。
他身後背負的，是整個西北防線是數十萬軍民的性命。
在他看來，南乾最不缺的，就是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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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南乾這個國家還在，百姓總能休養生息。
可要是他們這些當兵死絕了，那南乾就真的完了。
屆時，所有人都將淪為北涼那樣的亡國奴。。
「是！將軍！」
武百夫長和一眾親衛看了看遠處的黑風城還是點頭應了下來。
他們生在南乾，長在南乾，從軍十幾載，唯一的信念就是驅逐韃虜，保家衛國。
可現在，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北莽人屠城而去什麼都做不了，心中氣憤又無奈。
武百夫長和親衛們齊齊上馬，準備撤離。
剛準備走，武雄又頓住了，重新舉起千里鏡，望向黑風城的方向。
雪原的另一頭，又出現了一支隊伍，正朝著黑風城疾馳而來。
「是北莽人折返回來了？隱蔽！」
武雄低喝一聲，眾人立刻俯下身子，重新躲回山丘的背坡。
千里鏡中，那支隊伍越來越近。
為首的正是蕭葉。
武雄看清了來人。
他看到蕭葉的隊伍在離城數里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很快，後面又跟上了一隊人馬，武雄的千里鏡里，出現了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是他的兒子武勇！
這小子，還是選擇跟著蕭葉一起回來了。
武雄的臉上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走我們跟上去！」
武雄下令。
……
片刻之後，蕭葉帶著一千精騎來到了黑風城外。
城牆還是那座城牆，只是城頭上的火把已經熄滅了大半，夜風中，隱隱有一股極其難聞的氣味飄了過來。
「將軍，怎麼了？」
武勇催馬上前，他見蕭葉勒住馬韁，一動不動的看著前方的城門，便開口問道。
蕭葉沒有回答。
他的鼻子比常人靈敏得多，已經聞到了空氣里那股血腥味。
「不會出事了吧？！」
「走！我們進城！」
蕭葉含糊的說了一句，雙腿一夾馬腹，準備進城。
他胯下的赤兔馬卻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任憑蕭葉如何驅策，就是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不只是赤兔馬，隊伍里其他的戰馬也都開始焦躁不安，打著響鼻，原地踏步，就是不願進城。
武勇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你們帶一百人在這裡看著馬，其餘人，跟我步行進去。」
蕭葉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旁邊的親兵。
他從馬鞍上解下自己的春秋長刀，提在手裡，大步走向那洞開的城門。
剛踏進城門，一股濃到嗆人的血腥味就撲面而來。
就算是武勇這種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將領，聞到這味兒也受不了，捂著嘴衝到牆邊就吐了起來。
跟在後面的士兵，有一半都和他一樣，吐得膽汁都快出來了。
蕭葉沒有吐。
他只是靜靜的繼續朝城中走去，看著眼前的景象。
街道上，屍橫遍野。
血在低溫下已經凍住了，在地上結成了一片暗紅色的冰。
屍體，到處都是屍體。
老人、婦女、青年、孩童……
他們被以各種殘忍的方式殺死，有的被梟首，有的被開膛破肚，有的甚至被活活燒成了焦炭。
幾乎所有的屍體都被扒光了衣服，在這冰天雪地里，赤條條的暴露著。
街道兩旁，堆著兩座由屍體壘成的小山。
蕭葉看到了一具屍體。
那是一個母親，她保持著跪姿，雙臂緊緊環抱著，似乎在保護著懷裡的什麼東西。
她的頭顱已經不見了，脖頸的斷口處，血液凝固成了猙獰的冰凌。
而在她身前不遠的雪地里，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臉蛋青紫，顯然是窒息而亡。
武勇吐完了，他抬起頭，看到這一幕，眼睛瞬間就紅了。
「搜！」
「給我搜！找一找還有沒有活口！」
蕭葉看著眼前的場景強忍著憤怒對手下們說道。
士兵們強忍著悲痛和噁心，開始在屍體堆里翻找起來。
「將軍，這裡沒有……」
「這邊也沒有……」
一個個消息傳回來，讓所有人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這時，其中一座屍山里，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嗚咽。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風聲掩蓋。
但蕭葉聽見了。
蕭葉上前連忙伸手將最上方的屍體扒開。
很快，他從屍山底下，抱出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小男孩。
男孩看上去只有六七歲的樣子，一條手臂已經齊肩斷了。
「快！拿金瘡藥和繃帶來！」蕭葉對著身後的親兵吼道。
親兵連忙從隨身的急救包里拿出東西。
蕭葉小心翼翼的將小男孩平放在地上，就在他準備給男孩處理傷口的時候，男孩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已經渙散，但還是準確的找到了蕭葉。
「蕭……蕭大人……」
「你……你終於……來帶我們……回家了……」
男孩的嘴唇開合著，聲音微小且斷斷續續。
「對，我來了，我這就帶你回家！」
蕭葉俯下身連忙對那還說道。
他說著，伸手想要抱起男孩。
可他的話音剛落，男孩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
他的頭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蕭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周圍的士兵們，看著這一幕，一個個都紅了眼眶。
武勇再也忍不住，他一拳砸在旁邊的牆壁上，嘶吼道：「這幫北莽韃子！他們不是人！他們是畜生！」
蕭葉緩緩的站起身，他將懷裡已經冰冷的小小身體，輕輕的放在地上。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他手下的一千精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傳我將令！」
「從今往後，凡我蕭葉麾下將士，遇北莽人，一律不受降！所有人皆為可戰之兵！」
蕭葉握緊了拳頭對眾人大聲喊道。
殺無赦！
士兵們沒有一個人出聲，但他們每個人的眼神，都變得和蕭葉一樣，充滿了冰冷的、不共戴天的仇恨。
蕭葉彎下腰，再次將地上的小男孩抱了起來。
他看了看懷中死去的孩子，又看了看滿城的屍體。
他來晚了。
他沒有能兌現自己的承諾。
但他不能食言。
他看著眼前的士兵緩緩開口。
「收斂百姓遺體。」
「帶上我們的同胞，咱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