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整天的快馬加鞭，風塵僕僕的趙玉，終於在黃昏時分，抵達了青山城的城下。
他勒住馬，從懷裡掏出一份羊皮地圖，仔細比對著遠處的城郭輪廓。
確認無誤後，他收起地圖，下意識的摸了摸腰間那塊代表著宗族旁支身份的令牌。
「等我有了從龍之功就再也不必看人臉色了。」
他輕聲念叨了一句。
他趙玉，雖然練就了一身在南乾武林都排得上號的絕世刀法與輕功，可旁系終究是旁系。
在宗族裡，那些嫡系子弟看他的眼神，總是帶著一些鄙夷。
縱有一身本領，也低人一等。
這次八皇子派他來就是他最大的機會。
他催馬向前，越是靠近青山城，臉上的表情就越是奇怪。
城前的官道，以及官道周邊的區域，都被清理的乾乾淨淨，連塊多餘的石子都看不到。
而在官道兩側開闊的荒地上，黑壓壓的全是人頭。
成千上萬的百姓，有的像是農夫，有的甚至還穿著兵卒的衣服，都在埋頭犁地，開墾著農田。
「士卒和農夫一起幹活？！有點意思。」
趙玉在心裡評價了一句。
這蕭葉把百姓擰成一股繩搞生產，倒也算個人物。
他從行囊里取出一卷竹簡和一支小巧的毫筆，在馬背上就寫了起來：「……城外五里，官道整潔，萬民開荒，秩序井然，可見其治下尚有章法……」
寫完，他吹乾墨跡，滿意的捲起竹簡，繼續向城門口走去。
可等他真的到了城門口，臉上的那點讚許就變成了錯愕。
他本以為，青山城作為北疆抵禦北莽的孤城，城防必定是壁壘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可眼前的一切，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高大的城門就那麼敞開著，城樓上空蕩蕩的，連一個巡邏的士兵都沒有。
只有幾個穿著破舊皮甲，看著像老兵油子的士卒，懶洋洋的靠在城門口，抱著長槍在聊天。
這哪裡有邊疆重城的摸樣？！
趙玉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再次拿出竹簡，在剛才那句話後面，重重的又添上了一筆：「……然城門大開，城防廢弛，不見巡守，形同虛設。」
他撇了撇嘴角心中冷笑。
看來這蕭葉也是個名不副實之流，打仗或許有幾分蠻勇，可這治理城池的本事，當真不敢恭維。
如此鬆懈，別說二十萬大軍，就是來一支偏師，怕是都能把這青山城給端了。
他正想著，一個靠在城門洞的士卒已經看見了他。
那士卒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看著他一身不凡的衣著，還有腰間的佩刀，便提著長槍走了上來。
「站住！幹什麼的？」
士卒的口氣很沖，一點也不客氣。
趙玉在京城見慣了點頭哈腰的衛兵，被這麼一喝，心裡有些不快，但還是按著八皇子的吩咐，裝出一副商人的樣子，拱了拱手：「這位軍爺，在下是從南方來的商人，路過此地，想進城歇歇腳。」
「商人？」
那士卒的眼神更加懷疑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北莽二十萬大軍就要打過來了，全天下的商人都往南跑，你倒好，偏往我們這死地里鑽？你這生意做的，夠特別的啊。」
另一個士卒也圍了上來，用槍桿子戳了戳趙玉的馬鞍：「別是北莽的探子吧？」
趙玉心裡一沉，連忙解釋：「軍爺說笑了，我就是個做小本生意的，哪有那個膽子。只是家中遭了難，想來北疆投奔個親戚，混口飯吃。」
「投親戚？」
最開始那個士卒哼了一聲，「我們蕭將軍有令，現在城裡不准做買賣了，所有商鋪都關門了。你要是真想進城，也行，只有一個去處。」
他用下巴指了指城外那片黑壓壓的農田。
「看見沒？去那邊領個牌子，跟著大家一起開荒種地。什麼時候種出糧食了，什麼時候就有你一口吃的。要是想進來白吃飯，門都沒有！」
趙玉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堂堂趙家旁支的天才，先天之境的高手，八皇子看重的心腹，居然要他去跟一群泥腿子一起刨地？
他怒極反笑：「豈有此理！自古以來，就沒聽說過哪個城池是禁止經商的！我進城歇腳，憑什麼要去干農活？！」
那士卒把長槍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什麼狗屁道理！在青山城，蕭將軍的命令就是最大的道理！將軍說了，人要活命就得吃飯，糧食是地里長出來的，不是從錢莊裡冒出來的！現在不拼命種地，等北莽人把城圍了，大家抱著金元寶一起餓死嗎？」
「你要是不願意干，沒人攔著你，哪來的回哪去！」
士卒指著南邊的官道，一臉的不耐煩。
趙玉氣的胸口起伏，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他很想一刀把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兵痞給劈了。
可他最終還是忍住了。
八皇子的命令，是讓他來探查蕭葉的底細，看他究竟是能為己所用的利刃，還是能獨當一面的帥才。
如果就這麼在城門口被趕走，任務失敗，回去也沒法交代。
他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我去。」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那個士卒，一言不發的走向城外不遠處的登記處。
士卒接過韁繩，看著他憋屈的背影，跟旁邊的同伴擠了擠眼：「又來一個想享福的少爺，到了蕭將軍這，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趙玉領到了一塊刻著數字的木牌，還有一個破舊的鋤頭，被一個民兵領著，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向了那片望不到頭的田地。
他回頭看了一眼高大的青山城牆，眼神陰鬱。
蕭葉，我倒要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
與此同時，蕭府的前院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蕭葉正背著手，在一堆剛剛打造出來的農具前進進出出。
一架巨大的龍骨水車，十幾個嶄新的鐵犁耙，還有幾個按照他畫的圖紙做出來的，用來堆肥發酵的木箱。
他時而駐足，伸手敲敲水車的木板，聽聽聲音是否結實；時而拿起一個犁耙，用手指試試刃口是否鋒利。
一個負責監工的小兵緊張的跟在他身後，額頭上全是汗。
「將軍……這，這批農具……可還達標？」
這已經是三天來，鐵匠鋪返工的第四批了。蕭將軍的要求實在是太高了，一點點的瑕疵都不能有。
蕭葉放下手裡的犁耙，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的說道：「還行，開始量產吧。這幾樣，各先做三十件，傍晚前必須完工。做好了，直接拉到城中布告欄前頭，擺在那，讓老百姓都來看看，咱們的新傢伙式有多好用。」
「是！」小兵如蒙大赦，連忙跑去傳令。
蕭葉又走到院子角落，那裡堆著幾張巨大的圖紙，是一個斥候剛剛送回來的。
「新修的官道怎麼樣了？排水渠挖的如何？」蕭葉問那個還沒走的斥候。
斥候連忙回答：「回將軍，路已經墊平了，就是……就是您畫的那個排水渠的圖，工匠們還是有點看不明白，好多地方都說沒見過這種修法，只能照貓畫虎的先做著。」
蕭葉點了點頭：「路是根本，水利也是根本。這些東西，慢點不要緊，但一定要做好。你告訴他們，有不明白的，隨時來問我。」
一日後，夜晚。
蕭葉的書房裡，油燈的光芒有些昏暗。
他正趴在桌子上，對著一張巨大的北疆堪輿圖，用炭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青山城周圍的地形，山川，河流，都被他標註的清清楚楚。
哪個地方適合設伏，哪個地方可以屯兵，哪個地方是防守的死角，他都反覆推演了無數遍。
處理完這些，他又開始批閱城中送上來的各種公文。
糧食清點，礦產開採，兵丁操練，民夫調配……所有的事情都要他親自過目，親自拍板。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來。」蕭葉頭也沒抬。
門被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走了進來。
蕭葉聞到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清香，他抬起頭，有些意外。
是楚清琳。
她還是穿著那一身素色的長裙，頭髮簡單的挽著。
她就那麼站在門口，也不說話，只是安靜的看著他。
「這麼晚了，有事嗎？」
蕭葉放下了手裡的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
楚清琳沒有回答，而是走了進來，順手關上了書房的門。
她走到書桌前，目光沒有看蕭葉，而是落在了桌上那盞跳動的油燈上。
燈火映著她白玉般的臉頰，讓她整個人都顯得有些不真實。
書房裡很安靜，只剩下燈芯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的「噼啪」聲。
「我紅走了。」
過了許久，她才終於開口，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