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把車鑰匙丟到桌上。
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在洗手池裡。
他扯過毛巾擦乾,拉開椅子,在電腦前坐下。
開始算帳。
拆遷款一共一千萬。
白色賓利歐陸GT連車款、保險、過戶和整備,花掉了二百八十萬。
帳面上還剩七百二十萬。
這筆錢放在普通人眼裡,絕對是一筆能躺平小半輩子的巨款。
可真要拿去買靜園那套大平層,就顯得捉襟見肘了。
靜園總價兩千萬。
如果按最低首付走,加上亂七八糟的稅費、雜費,再留出一部分生活緩衝。
這七百多萬砸下去,基本就見了底。
陸川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表格。
手指在滑鼠上輕輕敲擊著。
片刻後。
他拿過桌上的筆,在紙上用力寫下了自己的想法。
第一,靜園必須拿。
第二,現金流絕對不能空。
第三,房子定下來之後,他必須去賺原油期貨那筆快錢。
陸川不認為用拆遷款去買車、付房子首付是在裝逼。
重生歸來,他只求自己過的舒心愜意,為了賺錢把一千萬全部都用來投資,然後委屈自己住出租屋,騎小黃車。若重生一趟淪為金錢的奴隸,過得緊繃又煎熬,那麼重生還有什麼意義呢?他跟上一輩子又有什麼區別?這並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並且他也不敢把所有錢都押在期貨上。萬一記憶出現偏差,或者蝴蝶效應導致盤面波動,手裡連個翻本的底牌都沒有。
陸川沒有絲毫猶豫。
拿過手機,直接在通訊錄里翻出方先生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
「方先生,是我,陸川。」
「嗯。」
方先生那邊的背景音很安靜。
「想好了?」
「想好了。」
陸川看著桌上的紙,語氣平穩。
「我要買您這套房子。」
沒等方先生接話,陸川直接拋出了自己的條件。
「不過我準備走貸款,首付按最低比例來。明天如果方便,我過去簽合同。」
電話那頭,出現了大概兩秒鐘的停頓。
方先生沒有因為「貸款」這兩個字,流露出半點輕視或者異樣。
他是個在商海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江湖。
「你是想留現金流?」
「對。」
「後面還有安排?」
「有。」
陸川沒有細說,那是他自己的底牌。
方先生也沒有繼續往下追問。
「你做得對。」
方先生的聲音里,不僅沒有絲毫不耐煩,反而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
陸川輕輕笑了一下。
「所以我提前跟您說清楚,免得明天走流程的時候麻煩。」
「明天下午過來吧。」
方先生直接把事情敲定。
「銀行那邊我認識個人,讓她帶著手續一起過來。你不用自己去一趟趟跑審批,記得把資料帶齊就好。」
「好的。」
「身份證、銀行卡、銀行流水。別遲到。」
「知道了。」
電話掛斷。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第二天下午。
江城的日頭依舊毒辣。
一輛純白色的賓利歐陸GT,順著主幹道平穩地駛入靜園所在的街區。
車廂里安靜極了。
頂級雙層夾膠玻璃把外面的蟬鳴和胎噪隔絕得乾乾淨淨。
路過江大校區附近時,陸川順手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間。
以後住進靜園,離學校確實近。不趕早高峰的話,一腳油門十幾分鐘就能到。
車子緩緩駛到靜園門口。
陸川隔著擋風玻璃,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邊樹蔭下的兩個人。
方先生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身姿挺拔。
他旁邊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手裡抱著厚厚的文件夾,顯然就是銀行那邊派來對接的客戶經理。
陸川把車打了一把方向,慢慢靠邊。
降下車窗。
「方先生。」
陸川點了下頭。
方先生看了一眼陸川。
緊接著。
視線不可避免地掃過了那輛修長寬大的白色轎跑,以及車頭那塊藍黑分明的車牌。
江A·54321。
方先生眼底閃過一絲極度隱晦的光芒。
這種級別的車,這種連號的牌照。
他見得太多了。
可真正讓他高看一眼的,不是這輛車有多貴。
而是陸川坐在駕駛室里的狀態。
這小子太平靜了。
沒有那種十八歲的年輕人,剛提了豪車恨不得一腳油門然後轟出音爆的張狂。
他把車開進車位,掛擋,熄火,下車,鎖門。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刻意的磨蹭和展示。
方先生心裡暗自點了點頭,這才開口介紹。
「這位是江城銀行的陳經理。」
「陳經理。」
陸川主動打了個招呼。
陳經理滿臉堆笑,向前邁了半步,伸出手。
「陸先生真是年輕有為。」
兩人簡單握了下手。
「先上去吧。」
方先生沒有在樓下多客套,轉身帶路。
三人一起進了電梯,直奔那套大平層。
門一推開。
客廳里依舊是昨天看房時那種通透、舒服的採光。
空氣裡帶著淡淡的沉香味。
方先生走到巨大的實木長案前,拉開椅子。
陳經理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把文件夾里的合同和審查表一張張攤開。
「陸先生,麻煩把您的身份證和流水資料給我核對一下。」
陸川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帶來的文件袋遞了過去。
一開始。
陳經理臉上的笑容還只是那種職業培訓出來的標準客氣。
可當她抽出陸川那份銀行流水和帳戶餘額證明,低頭掃了兩眼後。
她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
眼神深處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驚訝。
隨後。
她再抬起頭看向陸川時,那股子客氣里,已經帶上了實打實的敬畏。
帳戶太乾淨了!
餘額趴著七百多萬的現金。
流水清晰明了,沒有任何亂七八糟的過橋拆借、三角債務,或者是大額的異常進出。
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年輕人,手裡握著這麼龐大且乾淨的一筆現金。
「貸款這邊完全沒有問題。」
陳經理重新整理好資料,語氣越發恭敬。
「您的資質非常優秀。我們直接走內部綠色通道,速度會快很多。」
「首付比例按最低兩成來做。」
陸川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
陳經理連連擺手,笑得十分燦爛。
「方先生提前打過招呼了,後面放款的進度我會親自盯著。」
接下來就是最核心的簽合同環節。
方先生把條款一項項擺在明面上。
價格兩千萬整。
車位歸屬。
全屋名貴家具的保留範圍。
稅費的承擔方,以及最終的交付時間。
沒有任何隱瞞,清清楚楚。
陸川拿過那份厚厚的購房合同。
他沒有裝模作樣地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簽字,也沒有像個生手一樣逐字逐句地摳字眼。
目光在幾處核心條款上稍作停留,確認無誤。
隨後。
他直接拔下筆帽,在簽字欄里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簽字,按手印。
沒有拉扯,沒有試探,更沒有那種面對兩千萬大額交易時的侷促和討價還價。
整套流程快得連旁邊的陳經理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她在銀行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這個年紀的富二代。家裡條件再好,真遇到這種千萬級別的合同,手多少都會有點發飄。
可眼前這個男生,老練得簡直像個在商場裡殺伐果斷多年的操盤手。
方先生看著陸川簽完字,也沒半句廢話。
拿過筆,跟著簽字,按手印,收好屬於自己的那份合同。
一套流程走下來。
時間連一個小時都沒用到。
陳經理把所有的文件重新裝進公文包里,站起身。
「後面的審批放款流程我來跟進。」
她看著陸川。
「陸先生保持電話暢通就行,如果有需要補簽的字,我會提前通知您,絕不耽誤進度。」
「好。」
陳經理是個極有眼力見的人。
事情辦完,知道這兩人可能還有話要聊,寒暄了兩句,便知趣地先下樓了。
防盜門咔噠一聲關上。
寬大的平層里,只剩下陸川和方先生兩個人。
客廳里安靜下來。
連長案上那個燒水壺發出輕微的沸騰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方先生沒有急著送客。
他走到茶台前,拿起水壺,動作不緊不慢地往紫砂壺裡注入沸水。
洗茶,潤杯。
陸川也沒急著開口,順手把簽好的購房合同塞進文件袋裡,放在一旁。
水汽蒸騰。
方先生用木鑷子夾起一個小巧的茶杯。
「坐。」
陸川走過去,在長案的另一側坐下。
澄黃透亮的茶水注入杯中,帶著一股極淡的陳香。
屋子裡的空氣很舒服。
木頭、紙張和茶的混合味道,讓人覺得安穩。
方先生把茶杯推到陸川面前。
他坐直身體,像是隨口聊起閒天一樣。
「你那車不錯。」
陸川端起茶杯。
「昨天剛提的。」
「昨天過來看房的時候,還沒見你開。」
方先生看著他。
「剛買的二手車。」
陸川喝了一口熱茶,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買來代步用,圖個隔音好,舒適。」
方先生聽完這個回答,盯著陸川看了兩秒。
隨後,他直接笑出了聲。
「拿幾百萬的賓利歐陸當代步車。」
方先生搖了搖頭。
「你這句說的倒是輕描淡寫,但是說出去外面的人可不會信。」
「車買來就是用來開的。」
陸川把茶杯放下。
「真要講排場,賓利在江城也不算高調。」
「倒也是。」
方先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你看人的氣場,確實不像那種喜歡開著跑車到處炸街的人。」
方先生端起茶杯,在手裡轉了轉。
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隱晦的探究。
「家裡一直就這麼放養你?」
陸川知道他問的根本不是表面這層意思。
這是在摸他的底。
但是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父母雙亡。
「跟家裡人沒關係。」
陸川看著方先生的眼睛,神色坦蕩。
「是我自己想把錢花得明白一點。」
方先生眉頭微挑。
「所以你買這套兩千萬的房子,精打細算地走貸款。」
「然後買了輛賓利?」
陸川給出了一套無懈可擊的邏輯。
「我手裡必須得留足現金,後面還有別的事情要運作。車的錢不算什麼,但人總不能為了個全款的名頭,把後面的路給堵死。」
方先生聽到這裡。
眼底最後那一絲審視,算是徹底放下了。
他見過太多有錢人家的孩子。
有些是家裡給的零花錢多,但腦子裡全是草包。
有些是手裡突然攥了一大筆錢,第一反應就是拼命往身上堆砌名牌,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發達了。
但陸川完全不同。
他買靜園,不是因為它貴,而是因為它適合生活。
他買歐陸GT,也不是為了車頭那個帶翅膀的標誌,僅僅是因為它隔音好,開著舒服。
說話成熟,做事利索。
每走一步,腦子裡都有著清晰的規劃。
方先生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這套房子賣給你。」
方先生看著陸川,語氣里透出一種由衷的放心。
「我現在反倒覺得更踏實了。」
陸川笑了笑。
「怕我接過去,把這房子給糟蹋了?」
「有點。」
方先生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房子我自己住了好幾年,有感情。不是誰出得起價,我都願意賣的。」
「你要是昨天一進門,就先問我牆上的字畫值多少錢。或者今天開著那輛賓利,故意停在正大門口按兩聲喇叭讓我看。」
方先生指了指桌上的合同。
「那我今天大概率就不會簽字了。」
陸川聽明白了。
方先生在賣房的同時,也在挑人。
他沒去多做解釋,只是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茶不苦。
咽下去之後,嗓子裡泛起一絲回甘。很舒服。
方先生看著陸川。
他覺得,這層買賣關係,完全可以再往前邁出實質性的一步了。
他放下茶杯。
伸手,動作極為講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短袖襯衫的袖口。
坐姿變得端正。
語氣依舊是那副不急不躁的平淡模樣,但話里的分量,卻重如千鈞。
「這兩次見面,都在談房子。」
方先生看著陸川的眼睛,沉穩地開口。
「自我介紹一下。」
「方致遠。」
「江城商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