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開,先衝進來的不是人,是聲音。
「慢點慢點!那箱別蹭牆!裡面是電腦,摔壞了從你倆工資里扣!」
緊跟著,一個中年男人大步邁了進來。
個子不算矮,肚子微微往前頂,穿一件深藍色POLO衫,領口立著,腰上那條皮帶扣晃得挺亮。頭髮往後梳得油光錚亮,手裡還拿著車鑰匙,一進門就皺著眉往四周掃了一圈,像來驗收工地。
他後面跟著兩個幫忙搬東西的人,一個提著箱子,一個抱著床品,腳步都不敢慢。
「這什麼破學校,電梯還能壞?」
中年男人把手一揮,嗓門震得整間宿舍都跟著響。
「我一年納稅幾千萬,讓我兒子住這地方,還得自己爬五樓。不是我說,江城大學也太摳了點吧?」
韓東剛把一袋襪子塞回箱子,整個人都愣住了。
陸川站在桌邊,抬眼看了一下。
來了。
果然還是這位。
前世陳子昂他爸第一次進504,也是這個架勢。未見其人,先見排場,恨不得把「我有錢」三個字貼在宿舍門上。只是重來一次再看,陸川已經沒了那種下意識要比較、要模仿、要趕緊學兩招的心思。
他只覺得挺有意思。
中年男人顯然沒打算收著。
他先看床。
「這床這麼窄?我兒子晚上翻個身都費勁吧?」
再看桌子。
「這桌子也舊,邊都磨成這樣了。你們學校就不能換新的?回頭我給你們院裡打個電話,捐一批算了。」
說完,他又看了眼頭頂。
「空調呢?這空調都老化了?那不行。明天我找人來裝,順便給這一層都捐了,省得搞得跟上世紀似的。」
他一邊說,一邊指揮那兩個搬東西的人。
「被子放那兒,行李箱往裡推。那袋零食別壓著。對對對,床墊給我鋪平一點,我兒子睡不慣硬的。」
宿舍里原本剛被韓東帶起來那點熱乎氣,一下被這位陳總的嗓門沖得亂七八糟。
然後,陳子昂才從門外走進來。
他今天明顯是收拾過的。
髮型抓得很整,手腕上戴著塊表,鞋也是限量款,衣服看著不浮誇,可每一件都透著精心搭過的意思。整個人努力維持著一種「我很低調,但我確實有點東西」的樣子。
可惜,他爸嗓門實在太大了。
那點精緻感剛一進門,就碎的得七零八落。
「爸,行了。」
陳子昂皺著眉,壓低聲音提醒了一句。
「差不多得了,別人還在呢。」
「我說兩句怎麼了?」陳父頭也不回,「我兒子來上大學,我還不能說了?」
「不是不能說,你小點聲。」
「小什麼聲?我嗓門就這樣。」
韓東坐在那兒,眼睛都看直了。
陸川靠著書桌邊沿,安安靜靜看著,心裡甚至有點想笑。
前世他也幹過差不多的事,只不過沒這麼『豪放』。
陳子昂也是。
只是他命比自己好,家裡真有底子。
可偏偏攤上這麼個親爹,一嗓子就把他那層「體面濾鏡」撕了個乾淨。
「爸,真別說了。」
陳子昂臉色已經有點掛不住。
「宿舍都這樣。」
「都這樣也不行啊。」陳父回頭看他,「你從小住慣什麼地方,心裡沒數?這柜子你衣服都塞不下吧?」
他說著,還真過去拉了一下衣櫃門。
「這玩意兒能裝啥?回頭我找人給你換個新的。」
「學校不讓換。」陳子昂咬著牙。
「那就跟學校說。」
「爸!」
這一聲壓得已經很低了,可尷尬還是明晃晃擺在臉上。
陸川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挺鮮活。
人有錢沒錢是一回事,家裡怎麼說話、怎麼做事、怎麼把自己那點習慣帶進場,又是另一回事。真正讓人覺得有意思的,從來不是皮帶多亮、表多貴,是這種完全藏不住的生活痕跡。
等兩個司機把東西都放好,陳父總算停下來喘了口氣。
然後,他開始了第二輪操作。
他從隨身包里掏出一條煙,包裝一看就不便宜,直接拆開,抽出幾盒,連問都沒問,先往韓東桌上一扔。
動作很大方,也很像他這種人。
「來,拿著。」
「我家子昂從小沒吃過苦,脾氣有時候也大。以後一個宿舍住著,哥幾個多擔待。」
韓東被煙砸得一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哎呀媽呀,叔,不用不用,這是幹啥,這多不好意思……」
「拿著。」陳父一擺手,「小意思。」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以後有什麼事,直接說。在江城這一畝三分地,叔叔說話還是有點用的。」
韓東立刻點頭,點得很快。
「哎,哎,好嘞,謝謝叔。」
看得出來,他是真被這陣勢給震了一下。
輪到陸川時,陳父把煙遞過來,眼神卻比剛才多停了半秒。
他這種做生意的,見人多,一眼就會先看反應。
窮學生拿這種東西,通常會有兩種樣子。要麼受寵若驚,趕緊接,嘴裡一連串道謝;要麼覺得彆扭,硬撐著不拿,臉上還帶點彆扭。
陸川都沒有。
他只是很自然地把煙放到桌角,語氣平和。
「謝謝叔叔。」
「同住一個宿舍,互相照應本來就是應該的。」
這一句不卑不亢。
陳父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又認真看了陸川一眼。
這孩子衣品一般但感覺很精緻,話也不多,可站在那兒就是很淡定。尤其剛才接煙那個動作,很穩。不是刻意裝出來的穩,是那種見過場面的穩重。
陳父沒再多說,只點了下頭。
「行,小伙子不錯。」
陳子昂在旁邊看著,心裡卻跟著一動。
他爸這種人,說話糙,眼睛卻毒。誰在他面前是真見過世面,誰是硬撐場子,他一向看得出來。剛才那句「小伙子不錯」,已經不只是客氣了。
又折騰了十來分鐘,陳父總算把該交代的交代完。
「缺什麼給我打電話。」
「生活費不夠也說。」
「別委屈自己,知道沒?」
「知道了。」陳子昂已經不想再多說。
陳父這才帶著人風風火火下樓,走之前還不忘回頭喊一句。
「晚上我讓司機給你送點水果上來!」
「別送!」陳子昂太陽穴都快爆炸了。
門一關,宿舍終於安靜下來。
韓東先長出一口氣。
「媽呀。」
他壓著嗓子,像剛看完一場大戲。
「這叔可真帶勁兒。」
陳子昂站在原地,臉色還有點繃。
過了幾秒,他像是終於把那點尷尬壓下去,轉身走到自己桌前,摘下手上的表,隨手往桌上一放,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挺講究,也像是在補回剛才丟掉的場子。
「我爸就那樣。」
他攤了攤手,語氣故意放得輕鬆一點。
「做傳統生意的,太講究排場,讓你們見笑了。」
「我叫陳子昂,江城本地的。」
韓東立刻接話。
「韓東,東北的。以後一個寢室,多關照啊。」
這句一出口,多少已經帶了點對「本地富二代」的下意識客氣。
陳子昂點了點頭,隨後把目光轉向陸川。
他本來以為,剛才那一通折騰下來,陸川多少也該有點反應。驚訝也好,客套也好,至少得順著氣氛接一句。
可陸川只是點了下頭。
「陸川。」
說完,他轉身去擰自己的水杯,像這邊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宿舍報到日裡很常見的一點動靜。
這反應不對。
陳子昂眯了下眼,視線在陸川身上停了停。
剛才沒仔細看,現在一細看,他才發現陸川這身衣服不對。沒牌子,看著簡單,可面料垂得很乾淨,肩線也利落,不像商場裡隨便買的貨。
他心裡那根弦輕輕撥了一下,像是隨口問了句。
「你這衣服料子挺特別。」
「你自己來的?」
陸川連頭都沒抬,擰上杯蓋,聲音平平落下來。
「自己打車過來的。」
「我來的時候,電梯還沒壞。」
宿舍里安靜了一瞬。
陳子昂看著陸川的背影,忽然有種很輕的滯感。
他那套展示和試探的路子,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連個迴響都沒砸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