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簾被服務員輕輕挑開。
許承遠繃直了脊背,那句在嗓子眼裡滾了無數遍的「您好。」,已經頂到了舌尖。
可下一秒,那幾個字硬生生地卡住了。
走進來的是個男生。
太年輕了。
穿著簡單的淺色短袖和長褲,頭髮都沒怎麼特意打理。那張臉雖然長得好看,但骨子裡的那股學生氣根本藏不住,最多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
許承遠愣在原地。
他腦子裡早就勾畫出了一副隱秘資本大鱷、或者陰沉代理人的畫像,此刻被眼前這個年輕的闖入者撕得粉碎。
走錯包廂了?
這是許承遠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
可那個男生卻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自然地走到桌前,拉開的椅子,坐了下去。
沒解釋,沒寒暄。
男生順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溫茶,動作流暢得像回到了自己的地盤。
許承遠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眼神里全是不確定。
「冒昧問一句。」
他試圖穩住自己的聲音,雙手垂在身側,沒敢坐下。
「您是替家裡長輩來傳話,還是替哪位老闆過來的?」
陸川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浮著的熱氣,喝了一口。
「都不是。」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許承遠臉上。
「坐下說吧,許承遠。」
這三個字一出來,許承遠眼皮猛地一跳。
對方認識他。
而且不是那種看名片上的客套,是帶著一種從上往下俯視的確信。
許承遠拉開椅子,動作有些僵硬地坐下,身體還是緊繃著。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男生,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一點開玩笑的痕跡。
陸川沒給他猜謎的時間。
「不用費勁猜我是替誰來的。沒有別人,昨晚給你發郵件的那個人,就是我。」
陸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扣了兩下,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昨天看過的舊報紙。
「我查過你。」
「在上一家機構,你帶隊做空海外大宗盤。方向其實沒看錯,但你老闆私下動了資金池去填別的窟窿,導致保證金不夠,遇上逼空直接爆倉。最後老闆全身而退,你被推出來頂鍋。」
包廂里的茶香還在飄,許承遠的呼吸卻已經徹底亂了。
陸川看著他,聲音沒揚高,字字卻扎得極深。
「名聲臭了,被業內幾大機構聯手封殺,還背了一身你現在根本還不起的爛債。你現在,是個連散戶都不如的死人。」
許承遠臉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這些爛事,是江城金融圈裡最諱莫如深的談資。哪怕有人知道內情,也沒人敢當面這麼扒他的皮。更何況,這些細節,絕不是隨便在網上搜搜就能知道的。
「你到底是誰?」
許承遠的聲音啞得像吞了沙子,雙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布料。
「我是誰不重要。」
陸川隨手拿過桌上那份原油分析報告,翻了兩頁。
「這份報告我看過了。邏輯很準,底層拆得很細,你對資金情緒的嗅覺還沒廢。」
「你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沒人敢用你,也沒人敢聽你說話。但我不一樣。」
陸川把報告扔回桌上。
「我手裡有一筆資金,缺一個手段乾淨利落的操盤手。我今天過來,就是願意給你這個重新上牌桌的機會。」
包廂里一下安靜了。
陸川的話說得很直白,把最血淋淋的現實和最具誘惑力的籌碼,同時擺在了檯面上。
換做任何一個身陷絕境的人,這會兒大概率已經激動得表忠心了。
許承遠低著頭,死死盯著桌上那份自己熬了整整一宿寫出來的報告。
機會。
重新上桌。
這幾個字對他來說,比命還重。
可是,當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坐在對面那個端著茶杯、穿著白T恤的大學生時,他眼裡的那股饑渴忽然慢慢退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複雜的荒謬感和被刺痛的自尊。
許承遠深吸了一口氣。
他曾經是掌控過億資金的王牌操盤手。哪怕現在跌進了泥潭裡,他骨子裡那點對市場的敬畏和交易員的驕傲,也並沒有完全死絕。
眼前這個男生確實查得很清楚,手段也老辣。
但這不能改變對方只是個十幾歲學生的事實。
一個大學生,手裡能有多少錢?
幾十萬?還是一兩百萬的壓歲錢?
拿這點錢出來招兵買馬,去外盤大宗商品里衝殺?
「這位先生……不,同學。」
許承遠的聲音冷了下來。
他慢慢站起身,伸手把桌上那幾份被陸川翻過的報告收攏,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
「你能把我查得這麼清楚,我很佩服。或許你家裡真的很有背景,讓你拿了一筆零花錢出來練手。」
許承遠看著陸川,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固執。
「但我不能接。」
陸川抬了下眼,沒出聲。
「我雖然現在落魄到了極點,背著還不清的債,但我還沒淪落到去陪一個富家大少爺玩模擬盤、過家家。」
許承遠把手裡的報告死死攥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外盤不是鬧著玩的。幾十上百萬扔進去,一個情緒浪打過來連個水花都聽不見。」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我輸不起,也沒資格拿你手裡那點壓歲錢去市場裡滿足你的獵奇心。你如果真想玩交易,去找那些願意哄著你的營業部客戶經理。」
說完這番話,許承遠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他把桌上的幾份資料塞進包里,轉過身。
沒有再看陸川一眼。
「抱歉,今天這趟,打擾了。」
他邁開步子,走向包廂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