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高強度的軍訓剛剛吹響休息哨,方陣瞬間散了架。
一群穿著劣質迷彩服的大一新生哀嚎著沖向操場邊緣的樹蔭。
504宿舍的四個人搶到了一棵大香樟樹下的位置。
韓東四仰八叉地癱在草坪上,把頭上的迷彩帽摘下來,拿在手裡瘋狂給自己扇風。
「我不行了。」
他嗓子幹得冒煙,喘著粗氣抱怨。
「這江城的天氣是想把人往死里烤啊。我感覺我現在的腳底板都在冒煙,再站半個小時軍姿,你們就能直接吃東北鐵板燒了。」
陳子昂也熱得夠嗆。
他平時最講究形象,這會兒迷彩短袖的後背也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黏在身上極不舒服。他拿著一包紙巾,皺著眉頭一點點擦著脖子上的汗。
趙一帆坐在旁邊,沒吭聲,只是默默擰開水壺喝水。
就在新生們橫七豎八癱在地上的當口,操場邊緣突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順著入口的方向,走過來幾個人。
他們沒穿軍訓服,脖子上掛著江大校媒新聞部的工作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女生。
她穿得很簡單。
上半身是一件質感極好的寬鬆白襯衫,下半身搭著一條水洗藍的直筒牛仔褲。沒有多餘的配飾,也沒化什麼濃妝,手裡端著一台長焦單眼相機。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打扮,可她人往那兒一走,周圍那些因為高溫而產生的黏膩感,仿佛瞬間被隔開了一層。
那是一種骨子裡透出來的清冷和乾淨。
帶著天然的疏離。
前一秒還癱在地上嚷嚷著要被烤熟的韓東,餘光一掃,整個人就像通了電一樣彈了起來。
他猛地伸出胳膊肘,用力搗鼓了一下坐在旁邊的陸川。
「川哥!」
韓東壓著嗓子,聲音都在發顫。
「快看快看!」
他眼睛瞪得渾圓,直勾勾盯著操場邊緣。
「絕世大美女啊!這絕對是極品學姐!你看人家那氣質,那腿,那臉……哎呀媽呀,我宣布,我這大學沒白考。」
陸川本來正靠著樹幹休息。
被韓東這麼一搗鼓,他順著方向抬起視線,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陸川的目光微微停頓了半秒。
他當然認得這張臉。
沈知意。
江大校花,大二新聞系,真正的頂級白富美。
上一世的記憶,順著這張毫無瑕疵的臉,慢慢在陸川腦海中浮現出來。
前世他為了混進江城最頂端的那個圈子,削尖了腦袋到處鑽營。在幾場校園高端局和校媒主辦的活動里,他曾刻意製造過機會去接近她。
那時候的陸川,滿腦子都是虛榮。
他覺得,如果能把沈知意這種背景深厚的財閥千金追到手,那自己「富二代」的身份,就相當於蓋上了最權威的鋼印。
以後在江城,誰還敢質疑他?
為了這個目的,他花過極大的心思。
去研究她喜歡喝的咖啡豆產地。
去背她常去的畫展背景。
甚至去查她穿搭品牌的極簡美學理念。
兩人確實有過幾次短暫的接觸。
可每一次,都讓陸川覺得無比挫敗。
沈知意極有教養。
她待人接物挑不出任何毛病,說話禮貌,進退得體。可恰恰是這種挑不出毛病的完美禮貌,透著一種讓人根本跨不過去的冰冷隔閡。
她看人的時候,眼神總是安安靜靜的。
在那雙清冷的眼睛注視下,前世的陸川總會不可遏制地生出一種心虛。
他是個拼命偽裝的「假少爺」,面對沈知意這種真正被世家底蘊餵出來的女孩,他連說話的底氣都是懸在半空的。
他總怕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哪個動作不到位,就會被她一眼看穿那層廉價的皮。
那種自卑交織著虛榮的擰巴感,折磨了他很久。
最終。
因為心底那份揮之不去的怯懦,他在幾次試探無果後,自己默默退縮了。
想到這裡,陸川靠在粗糙的樹皮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重活一世。
再次在這個滿是汗臭味的操場上,看到這張曾經讓他自慚形穢的臉。
陸川的心裡,卻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他不再需要通過攀附任何白富美,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他現在有靜園那套大平層,有停在地庫里的歐陸GT,有隨時可以動用的千萬現金流。最重要的是,他擁有了一套完全屬於自己的、安穩的生活秩序。
不需要仰望。
也不需要逢迎。
沈知意一行人順著跑道,慢慢走近了這邊的樹蔭。
隨著她的靠近,原本橫七豎八躺在草坪上的新生們,開始出現一陣隱秘的暗流涌動。
陳子昂清了清嗓子。
他默默挺直了脊背,伸手將迷彩服被汗水浸透、微微捲起的衣領扯平。即使穿著軍訓服,他也試圖展現出幾分屬於本地大少的從容和優雅。
韓東也迅速收起了剛才那副快要死掉的慘狀。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努力把兩條大長腿盤好,凹出一個自認為很酷的坐姿。
周圍其他的男生,有的開始大聲和同伴開玩笑,試圖用音量吸引注意;有的則故意做出幾個拉伸動作,展示肌肉。
雄性動物在異性面前的孔雀開屏,在這個年紀展現得淋漓盡致。
而在所有人都在試圖散發存在感的時候。
陸川只是平靜地收回了目光。
他依然懶洋洋地靠著那棵香樟樹,連坐姿都沒有刻意調整一分。
他拿起放在手邊的礦泉水瓶,單手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口。
溫熱水流順著喉嚨滑下去。
陸川看著操場對面有些刺眼的陽光,腦子裡想的根本不是學姐。
等會兒軍訓解散。
去后街那家麵館吃碗熱湯麵,多加個煎蛋,順便去超市買點洗衣液,遠比去任何人面前刷存在感要有意義得多。
……
視角轉到跑道邊緣。
沈知意端著那台沉重的單眼相機,正沿著方陣休息區慢慢遊走。
她今天是帶著任務來的,需要在新生軍訓期間,抓拍幾張展現年輕人朝氣和自然風采的照片,準備用在下一期的迎新校刊封面上。
「知意,這邊光線不錯。」
旁邊的部長指了指樹蔭下的一大片新生。
「拍幾張大景試試。」
沈知意點點頭,舉起相機,將眼睛貼上取景框。
她的手指搭在快門上,連按了幾次,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不滿意。
取景框裡的畫面,怎麼看怎麼彆扭。
那些男生一旦發現鏡頭對準自己,反應簡直如出一轍。
要麼突然繃緊身體,刻意擺出僵硬的帥氣姿勢;要麼直接轉過頭,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的鏡頭看;還有些人為了搶鏡,故意互相推搡打鬧,動作誇張得不行。
全都太浮躁了。
太刻意了。
完全沒有她想要的那種屬於年輕人純粹、放鬆的自然狀態。
沈知意有些失望地放下相機,輕輕嘆了口氣。
她本身性格就偏冷,對這種充滿表現欲的環境天然有些排斥。
「不行嗎?」部長問。
「全是擺拍的痕跡。」
沈知意搖了搖頭,隨手轉動了一下長焦鏡頭的阻尼環。
她舉起相機,準備換個方向,漫無目的地將鏡頭掃向操場最遠端的那排香樟樹。
鏡頭迅速划過一張張躁動不安的臉。
划過努力挺直腰板的陳子昂。
划過強裝酷哥的韓東。
突然。
沈知意轉動鏡頭的動作停住了。
在長焦鏡頭的壓縮感下,畫面定格在樹蔭深處。
在一群拼命整理著裝、大聲喧譁、試圖吸引目光的男生正中間。
一個穿著廉價迷彩服的男生,悄無聲息地闖入了她的取景框。
他沒有看鏡頭。
也沒有看她。
他就那麼隨意地靠在粗糙的樹幹上,一條腿微微屈起,另一條腿隨意伸展著。
男生正低著頭,單手將礦泉水的瓶蓋擰緊。
他臉上的神情平靜到了極點,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這個年紀該有的浮躁和表現欲。他看著遠方被太陽烤得發白的草坪,整個人透著一股與這喧囂操場格格不入的深沉與慵懶。
像是一個誤入這裡的局外人。
那種極致的鬆弛感,在周圍一圈緊繃著的同齡人襯托下,顯得突兀,卻又抓人眼球。
沈知意透過取景框,看著那張毫無防備、乾淨利落的側臉。
不知怎麼的。
她握著相機的手微微一頓。
心臟仿佛漏跳了半拍,整個人在原地忍不住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