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十點半。
江城九月的天氣依舊帶著沒褪乾淨的暑熱。
柏油路面被太陽烤得泛起一層白花花的光。
江城大學的校門口,此時正是人流最密集的時候。
一陣短促且高調的引擎轟鳴聲從街角炸響。
那聲音帶著明顯的機械力量感,直接撕開了校門外的嘈雜。
一輛邁阿密藍的保時捷718,順著減速帶緩緩滑行,最後穩穩停在了離大門最近的那棵梧桐樹下。
陳子昂坐在駕駛座上。
為了這開學以來的第一波正式亮相,他今天可是下了血本。
明知道室外溫度已經直逼三十五度,明知道頭頂的太陽毒得能把人烤脫皮。
但在經過上一個紅綠燈路口的時候,他還是毅然決然地按下了敞篷的控制按鍵。
車頂收起的那一刻,滾燙的熱浪瞬間倒灌進車廂。
他今天特意挑了一件極具質感的絲質休閒襯衫,此刻後背已經被汗水浸得隱隱有些發粘。
早上出門前用大把髮膠精心抓出來的造型,也在這一路的狂風中有些凌亂。
額角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但他依然戴著那副昂貴的大牌墨鏡。
背脊挺得筆直。
一隻手隨意地扶著方向盤,另一條胳膊則閒散地搭在車門邊緣。
他極力維持著那種「本地少爺周末開跑車出門接朋友」的慵懶與從容姿態。
這輛邁阿密藍的跑車實在太抓眼了。
敞篷狀態下,那種天然的社交壓迫感直接拉滿。
進出校門的學生們,目光幾乎不受控制地被吸引過來。
幾個結伴而行的女生下意識放慢了腳步,拿餘光往駕駛座上掃。
路過的幾個男生則是毫不掩飾地盯著車標和燻黑的輪轂,低聲交流著。
陳子昂清晰地感受著這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視線。
他身為本地富二代的虛榮心。
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滿足。
這就是他最熟悉的戰場。
只要這輛車停在這裡,他就是絕對的中心。
梧桐樹下的陰影里。
韓東正用一張傳單拼命給自己扇著風。
一轉頭,就看見了那輛扎眼的跑車。
這東北壯漢的眼睛瞬間冒出了一股綠光。
手裡的傳單「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韓東三步並作兩步衝出樹蔭,整個人直接撲了過去。
他繞著那輛718足足轉了兩大圈,大嗓門根本不知道收斂,瞬間穿透了周圍的嘈雜。
「臥槽!」
「陳總!你這排面也太大了吧!」
韓東激動得直搓手,想摸一下車門,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這敞篷!這顏色!哎呀媽呀,這也太帥了!」
「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離真跑車這麼近!」
被韓東這麼一通咋呼,周圍停下來看熱鬧的人更多了。
陳子昂坐在車裡,心裡其實覺得韓東這副土包子的模樣實在有點丟人。
但他又無可救藥地享受著這種被當眾捧上神壇的爽感。
他摘下墨鏡,隨手掛在領口,扯出一個滿不在乎的笑。
「行了東子,一輛代步工具而已。」
「待會兒上車隨便你拍。」
韓東立刻掏出手機。
「那必須的!我今天高低得多拍幾張,發空間裡狠狠震一震我老家那幫沒見過世面的兄弟。」
相比於韓東那種極度上頭、滿腦子只剩「牛逼」的純粹驚嘆。
趙一帆的反應則要安靜得多。
他從樹蔭的另一側慢步走過來。
身上依舊是一件沒有任何標誌的純色T恤。
他沒有大呼小叫,也沒有去湊近看那些花里胡哨的標誌。
他的目光只是在車漆、輪轂和車內中控台上隨意地掃了一圈。
「邁阿密藍的金屬車漆,配波爾多紅的真皮內飾?」
趙一帆停在車頭的位置,看向駕駛座上的陳子昂。
「這套選裝,等車周期怕是不短吧?」
陳子昂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韓東那種只會提供情緒價值的吹捧,聽多了也就那麼回事。
但趙一帆這種一眼就能看出門道、幾句話就能切中要害的行家,才是真正能把排場給徹底坐實的人。
「還是你懂行啊一帆。」
陳子昂拍了拍方向盤,語氣里的得意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車漆加紅內飾,就去了小十萬。」
「再加上這套二十寸的燻黑輪轂,為了這個配置,我可是足足等了好幾個月才提到車。」
他滔滔不絕地介紹著自己的「新玩具」,那種富家少爺的滿足感終於找到了釋放出口。
趙一帆禮貌地點了點頭。
他當然看得很清楚。
這輛718的選配邏輯簡單粗暴。
所有的預算,全砸在了外觀、顏色和內飾這些能夠被外人一眼看到的地方。
這就是一輛純粹為了好看、為了顯眼、為了滿足十八歲年輕人出風頭欲望而誕生的產物。
趙一帆沒有去戳破這種清澈的虛榮心。
他給出了一個非常中肯且體面的評價。
「顏色很搭你。」
「這套搭配在學校里開,確實很有辨識度。」
這句話落在陳子昂耳朵里,極度舒坦。
他覺得今天這個場子,算是徹底立住了。
陳子昂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名表。
指針已經指向了十點四十分。
距離約定的集合時間過去了整整十分鐘。
陸川還沒有出現。
隨著主場優勢的徹底建立,陳子昂的狀態已經完全放鬆了下來。
他重新將墨鏡推上鼻樑,手指在方向盤的真皮縫線上輕輕敲擊著。
「陸川怎麼還沒到?」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的街口,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優越感。
「這都幾點了。」
「他那輛二手代步車,該不會真開在半路上出什麼毛病了吧?」
這句話,他並沒有刻意帶上惡毒的攻擊性。
更像是一個在宿舍里被壓抑了好幾天、終於拿到屬於自己劇本的年輕人,本能地想往前多探半步。
韓東正舉著手機對著保時捷的車頭一通猛拍。
聽到這話,他放下手機,臉上帶著點擔憂。
「不能吧?」
「老陸平時做事挺靠譜的。大周末的,估計是路口那邊堵車了。」
韓東把手機在手裡轉了兩圈。
「要不我給他打個電話催催?別真是不認識路,或者車在路上拋錨了。」
陳子昂看了一眼腕錶上的時間。
「再這麼等下去,等到地方湯泉水會那邊預訂的時段可能就要過了。」
這一下事情不再只是「等室友」。
他權衡之後,立刻做出了一個符合少爺身份、掌控全局的決定。
陳子昂轉頭看向趙一帆。
「一帆,要不你先留下來等陸川。」
「如果他只是堵車,那就讓他直接開過去跟咱們會合。」
「如果他那輛二手車真壞在半路了,或者人沒法及時到,你就馬上給我打個電話。」
陳子昂單手搭在車門上,擺出了一副包容的從容姿態。
「到時候我直接給家裡司機打個電話,讓他開奔馳過來,把你們倆一起接去水會。」
「總不能讓他大周末的在馬路上乾耗著。」
他現在甚至覺得,哪怕陸川的車是賓利都無所謂了。
今天這第一波出發的主導權,已經徹底倒向了他這邊。
趙一帆站在香樟樹的陰影里。
他推了推平光眼鏡,沒有任何異議。
「好。」
趙一帆的回答很輕。
「我在這兒等他。」
韓東早就被這輛敞篷718勾得心癢難耐。
一聽可以先走,他激動得直接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一屁股坐了進去。
「那我們就先撤了啊一帆,你和老陸快點跟上!」
韓東舉起手機,已經調整好了前置攝像頭,準備記錄下敞篷起步的瞬間。
陳子昂坐在駕駛座上。
他最後整理了一下領口,將大牌墨鏡往上推了推,整個人狀態拉滿。
「那我們先走一步。」
「轟——!」
保時捷718的發動機發出一聲高亢的咆哮。
車輪碾過柏油路面。
邁阿密藍的流線型車身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帶著張揚的聲浪,緩緩駛離了江大校門。
韓東坐在副駕上,迎著熱風發出興奮的叫喊。
陳子昂雙手握著方向盤,聽著聲浪,心裡最後一次確認。
今天這一局。
終於輪到自己先贏一程了。
江大校門口的梧桐樹下,漸漸恢復了日常的嘈雜。
趙一帆獨自一個人站在樹蔭的邊緣,雙手插在休閒褲的口袋裡。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那輛718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隨後,他轉過頭,看向了相反方向的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