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冷氣很足。
陸川和趙一帆從玻璃門外走進來。
韓東正站在那根雕花木柱旁邊。
一看到兩人,他立刻像見到了親人一樣,激動地抬起那條粗壯的胳膊,在半空中使勁揮了揮。
「老陸!一帆!這邊!」
這東北大嗓門在講究隔音和氛圍的高端水會大堂里,顯得有那麼一絲絲突兀。
但韓東壓根不在乎。
他三兩步迎上去,目光還越過陸川的肩膀,不死心地往門外的高級落客區張望。
「你倆可算到了。」
韓東撓了撓頭,滿臉好奇。
「老陸,早上咋還遲到了?」
陸川腳步沒停。
他迎著韓東好奇的目光,連半秒鐘的遲疑都沒有,語氣隨口得就像是在說早上吃了兩個包子。
「路上找地方加了個油。」
「來晚了。」
陸川把遲到的原因輕輕拋了出來。
韓東大手一揮,滿不在乎地咧開嘴。
「害,沒事。」
「反正我跟陳總也是剛到沒多久。這地方的沙發軟和得很,多坐幾分鐘也不虧。」
陳子昂雙手插在休閒褲的口袋裡,姿態拿捏得很穩。
「沒關係。」
陳子昂扯出一個從容的笑。
「大家都到了就行。」
要知道,在這家他老爸擁有黃金會員資格的高端水會裡。
他陳子昂,才是真正的主人。
「走吧,別在大堂站著了。」
陳子昂非常自然地招呼大家,順勢將整個聚會的流程鋪陳開來。
「剛才我已經讓前台安排好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闊氣。
「咱們先去專屬包房。把這身汗味洗洗,衝掉暑氣。」
「等洗乾淨了,直接去海鮮和牛自助區,那一輪你們敞開了干,別跟我客氣。吃飽喝足了,咱們再回來泡私湯溫泉。」
陳子昂看著已經開始兩眼放光的韓東,嘴角上揚。
「晚點要是累了,我再叫技師過來,給咱們做個全套的曬後皮膚修復spa。」
最後,他拋出了今天最重磅的一句話。
「今晚咱們不回學校了。」
「既然來了,就在這兒的高級套房裡睡到自然醒。明天中午再慢慢回去。」
這套行雲流水般的消費安排一拋出來。
陳子昂整個人身上那種頹廢和尷尬一掃而空,屬於江城大少爺的光環重新籠罩了他。
這才是他最熟悉的領域。
「我靠!」
韓東激動得恨不得原地翻個跟頭。
「先洗澡再吃和牛?今晚還不走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得連嗓音都劈叉了。
「陳總,你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啊!」
趙一帆依舊安靜地站在旁邊,禮貌地點了下頭,跟著陳子昂的節奏走。
陸川也沒有在這個時候去打斷陳子昂。
他非常清楚,這局本來就是陳子昂做東,對方掏了真金白銀,想在自己熟悉的消費場景里找點面子,這再正常不過。
一個穿著對襟制服的女服務員走上前來。
她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彎腰。
「幾位貴賓,請跟我往這邊走。」
這種高端私人會所的內部動線,設計得私密且複雜。
沒有那種俗氣的大紅箭頭指引牌。
所有的通道都籠罩在暖黃色的射燈下,走廊兩側是木質的格柵,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精油香氣。如果不熟悉的人,很容易在裡面迷失方向。
服務員在前面領路。
四個人跟在後面。
就在經過一個隱秘的分流岔路口時。
走在最前面的服務員還沒有開口提示。
陸川的腳尖已經自然地偏向了左側那條通往更衣區和私密包房的迴廊。
他的視線甚至沒有去尋找任何指示標誌,身體的肌肉記憶已經替他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前世的那幾年,他為了混進江城那些非富即貴的圈子,在這個猶如迷宮般的地方走了太多次。
哪條路通往黃金會員區。
哪條路通往鉑金私湯。
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對。
就在這時,陸川猛地反應了過來。
過了。
他剛才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熟門熟路,在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顯得太過突兀。
陸川腳下的動作硬生生地頓住了。
而是刻意放慢了半拍腳步,將身體的重心往回收了收。
他不想去掃陳子昂的興。
今天人家少爺買單,自己要是處處顯擺出一副比主人還懂的架勢,那不是彰顯實力,那是情商低下。
陸川不著痕跡地退到了趙一帆的身邊。
將領路的主導權,完完整整地讓回給了走在前方的陳子昂。
這個極度細微的動作變化。
陳子昂和正在東張西望的韓東完全沒有察覺。
但走在陸川身側的趙一帆。
那雙隱在平光眼鏡後的眼睛,卻清清楚楚地將這一幕收進了眼底。
趙一帆的心裡,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敲擊了一下。
他越發覺得,陸川這個人身上透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矛盾感。
明明對這種頂級銷金窟的布局熟稔到了骨子裡,卻又能隨時隨地、自然地收起鋒芒,給足了別人體面和台階。
這種成熟。
絕不是一個剛剛邁出高中校園的十八歲學生能擁有的。
服務員在一扇厚重的實木雕花門前停下腳步。
她輕輕推開門。
「各位貴賓,這是您的專屬包房。」
韓東第一個擠了進去。
剛一進門,這東北大漢就愣住了。
包房裡的空間大得離譜。
外層是鋪著波斯地毯的休息區,巨大的真皮沙發和擺滿新鮮水果的茶水台一應俱全。
而在裡層。
沒有那種大眾洗浴中心裡幾百號人擠在一起的超級大池子。
也沒有大家光著膀子排排站,一邊沖水一邊互相借洗髮水的場景。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完全獨立、帶著磨砂玻璃門的單人洗浴隔間。
服務員站在門邊,聲音輕柔地介紹。
「為了保證各位貴賓的絕對私密。」
「洗浴、護理、更衣都是獨立進行的。各位可以在各自的單間內完成洗漱。」
韓東聽完,抓了抓後腦勺。
他走到那些單人隔間前看了一眼,眉頭越皺越緊。
「不是。」
韓東轉過頭,滿臉不解地看著陳子昂。
「這也太講究了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嗓門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大老爺們來洗浴中心,不就該是大家光著膀子,坐在一個大池子裡泡水聊天,坦誠相見嗎?」
「這每人關在一個小玻璃盒子裡洗,跟回宿舍沖涼有啥區別?」
陳子昂一聽這話,臉上的無語簡直快要溢出來了。
他往後倒退了半步,雙手抱在胸前。
「你想幹什麼?」
陳子昂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韓東。
「誰要跟你光著身子坦誠相見?你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傾向?」
韓東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這純正的東北直男哪裡受得了這種污衊。
「你少扯淡!」
韓東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我不是那意思!」
「我是說,洗浴中心的靈魂就是搓澡啊!要是大家都單獨關在小隔間裡洗。」
他指著自己的後背,理直氣壯地拋出了一個硬核的邏輯問題。
「那這搓澡的時候,後背咋整?」
「誰給誰搓啊?難道自己拿刷子夠嗎?」
這個問題一砸下來。
包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陳子昂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卡了一團棉花。
他徹底被問住了。
作為一個追求精緻體驗的南方少爺,他平時來這種地方,享受的都是干蒸濕蒸,或者是專業的精油推拿。
他根本沒有那種互相搓泥的洗浴文化體驗。
陳子昂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
就在氣氛即將滑向尷尬的邊緣時。
陸川拉開了一張單人沙發,坐了下來。
「可以約搓澡。」
陸川的聲音平平穩穩地響了起來,不顯山不露水地把話接了過去。
他抬起頭,非常自然地看向站在門口的服務員。
「這邊的包房區域,應該都配套了單獨的搓澡間吧?」
「不用在外面洗浴區當著大家的面搓。」
服務員立刻露出了標準而得體的微笑。
「是的,先生。」
陸川端起茶几上的一杯溫茶。
「等會兒幫我們四個人,每人都安排一位專業的搓澡師傅。」
「好的,我會立刻為您呼叫搓澡部。」
服務員順著陸川的話,向韓東細緻地解釋起來。
「這位先生請放心。我們有絕對私密的單人搓澡間。」
「洗澡、搓背、沖洗,都可以分開在不同的房間內完成。師傅手法專業,絕對不會讓您感到尷尬。」
聽到這裡。
韓東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踏實了落地。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巴掌拍在真皮沙發上。
「這就合理了!」
他滿臉欣慰,仿佛找回了人生的終極真諦。
「我就說嘛,這麼貴的地方,要是沒個後背可搓,這錢花得也太憋屈了。」
「只要有搓澡師傅,我就放心了。」
陳子昂借著這個絕佳的台階,趕緊乾咳了兩聲,順勢把場子接了回來。
「咳。」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強行挽尊。
「我剛才就是這個意思。」
「這裡的配套服務全得很,只是剛才沒來得及給你往細了說而已。」
陸川坐在沙發里。
他低著頭,輕輕吹了吹杯口漂浮的茶葉。
沒有去拆穿陳子昂那點虛張聲勢的面子工程,只是很自然地默認了過去。
這種恰到好處的圓場。
讓陳子昂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看向陸川的眼神里,不知不覺又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感激。
包房裡的冷氣開得很足。
吹在身上,把軍訓積攢的最後一點燥熱徹底驅散。
韓東的心結解開了,肚子裡的饞蟲瞬間開始瘋狂造反。
他摸著乾癟的肚皮,滿眼冒綠光地湊到陳子昂跟前。
「陳總。」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件事。
「那咱們到底啥時候吃海鮮和牛自助啊?」
「我感覺我現在的胃裡,都能直接裝下一整頭牛了。再不吃飯,我真要開始啃拖鞋了。」
陳子昂這會兒算是把控場的感覺徹底拿穩了。
他站起身,一邊開始解襯衫的扣子,一邊斬釘截鐵地拍板。
「按規矩來。」
「先去各自的隔間洗個澡,把這十幾天的臭汗徹底沖乾淨。」
「然後去單獨搓澡間,好好體驗一下師傅的手法。」
陳子昂把脫下來的衣服掛進高級衣櫃裡。
「等全身上下收拾利索了,咱們出門直接去海鮮和牛自助區,想吃多少吃多少。」
「吃飽喝足,回來泡私湯溫泉。」
「晚點做個修復spa,今晚咱們就躺在這裡,睡個昏天黑地。」
這套完美無缺的享受路線一敲定。
韓東激動得嗷嗷直叫,直接開始狂扯自己的迷彩短袖,恨不得一秒鐘就衝進洗浴間。
趙一帆將手裡的單肩包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
陸川也站起身。
他將手裡的水杯放下,把那件淺灰色的外套隨意地搭在了真皮椅背上。
服務員站在門邊,微微欠身。
「各位貴賓,請換好浴袍。」
暖黃色的燈光傾灑下來,淡淡的水汽混著香氛在木質的長廊間縈繞。
在這個絕對安靜、絕對獨立的私人空間裡。
對於504宿舍的這四個年輕人來說。
真正屬於他們兄弟之間的一場毫無防備的放鬆局。
現在,才算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