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台上,陳校長非常自然地接過了話筒。
他沒有急著翻開面前的會議流程單,也沒有立刻端出那副高高在上的領導官腔。
陳校長目光溫和,視線在台下烏壓壓的新生方陣里掃了一圈,嘴角帶著一抹很淡的笑意。
「各位同學。我是江城大學的校長,陳松年。」
「剛才陸川同學的發言,講得很實在。」
陳校長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穩穩地接住了禮堂里還未完全散去的驚訝情緒。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像是在跟晚輩拉家常。
「不過,我在這裡得向大家,也向陸川同學坦白一件事。」
台下的新生們紛紛豎起了耳朵。
「我今天,給陸川同學開了一個小玩笑。」
陳校長靠在椅背上,聲音平緩。
「這次的新生代表名單,學校早就定好了。但是,我特意交代了相關負責的老師,有意沒有提前去通知陸川同學。」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大禮堂里瞬間掀起了一陣低聲的譁然。
前排幾個輔導員也面面相覷。
新生們的反應最直接。
大家這才猛地反應過來。
陸川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校長臨時給「架」上台的!
這也就意味著,剛才那段邏輯嚴密、分寸極佳的發言,完全是他在走上主席台的那短短几十秒里,硬生生逼出來的臨場反應。
這含金量,簡直翻了不止一倍。
韓東在座位上猛地吸了一大口氣,轉頭看著陸川,眼神已經從震驚變成了純粹的看怪物。
陳校長看著台下的反應,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我這麼做,只是想看看。」
陳校長繼續說道。
「我們江大招進來的年輕人,在面對突發狀況、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時候,到底能不能接得住這個場子,能不能穩得住自己。」
「現在看來,他交出了一份很不錯的答卷。」
這番話,明面上是在解釋剛才流程上的突兀。
實際上,卻是在當著全校新生的面,公開給陸川抬轎子。
這種長輩式的欣賞與認可,比發一張榮譽證書還要有分量得多。
把這個「玩笑」挑明之後。
陳校長沒有順勢展開長篇大論的道德說教。
他握著話筒,拿出了江大掌舵人那種成熟、鬆弛的做派。
「真正的大學,不是一所讓你們繼續背誦標準答案的加工廠。」
陳校長的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
「生活里,不可能永遠有提前發給你的台本。學校看重你們的高考成績,但我們更看重,一個年輕人在關鍵時刻的定力、表達,以及分寸。」
「希望大家在未來的四年裡,都能學會把日子過順,把事情做好。」
講完這幾句重點。
陳校長直接放下了話筒。
他不拖泥帶水,也沒有搞什麼無休止的總結陳詞。
「今天的新生大會,到此結束。」
「大家按照各學院的安排,有序退場。」
這個乾淨利落的結尾,反而贏得了台下新生們一陣熱烈、發自肺腑的掌聲。
比起那種動輒兩三個小時的長篇累牘,陳校長這種講夠了重點就放人走的開明作風,在新生心裡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禮堂的大門全部打開。
人流開始緩慢地往外涌動。
504宿舍的四個人混在金融系的隊伍里,順著過道往外走。
周圍的空氣顯得有些微妙。
前後的同學不時地拿餘光往他們這邊瞟。
陸川走在人群里,神色如常,兩手插在長褲口袋裡,步子不緊不慢,仿佛剛才在台上掀起風暴的人根本不是他。
韓東走在陸川旁邊,整個人快憋瘋了。
他一路都在抓耳撓腮。
嘴巴張開了好幾次,又硬生生地閉上。
他滿腦子都是問題。
你咋就成新生代表了?
你怎麼一點稿子都不用就能說得那麼溜?
你跟校長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種想問又不知道從哪句問起的狀態,把這頭東北猛獸折磨得夠嗆。
換成幾天前,他早就拽著陸川的肩膀大聲嚷嚷起來了。
但現在,他硬是把這些話咽了回去。
韓東只能一邊走,一邊低聲嘀咕。
「這也太離譜了……」
「老陸你是真能藏啊。」
「我現在腦子跟漿糊一樣,全亂套了。」
陳子昂走在前面,聽著韓東的嘀咕,一句話沒插。他現在腦子裡也在重新評估陸川在這個學校里的真實能量。
幾個人剛剛快走到禮堂出口的台階。
「陸川。」
側面突然傳來一道有些急促的呼喊聲。
輔導員周老師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從人群邊緣快步追了上來。
504的幾個人紛紛停下腳步。
周老師走到陸川面前,站定。
他平復了一下呼吸。
此時此刻,周老師對待陸川的態度,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轉變。不再是那種輔導員對待大一新生的公事公辦,而是帶上了一種隱隱的客氣和鄭重。
「周老師。」陸川微微點頭。
周老師看了一眼旁邊的幾個室友,沒有刻意避開,壓低了點聲音,把話傳得清清楚楚。
「陳校長剛剛有交代。」
周老師的語氣十分嚴謹。
「系主任那邊也已經知情了。他們讓我轉告你,讓你現在去一趟行政樓。」
「直接去校長室。」
這幾個字一出來。
韓東本來就沒理清的腦子,這下徹底炸了。
去校長室!
這四個字對一個剛入學的大一新生來說,威懾力實在太強了。
普通學生大學四年,可能連校長室門朝哪開都不知道,陸川這開學第一天,就被校長直接點名召見。
陳子昂站在旁邊,心裡猛地往下一沉。
他很清楚,這已經遠遠不是在迎新大會上出個風頭那麼簡單了。
這是直接進入了江大最高權力的視線,甚至可能是某種更深層關係的確立。
趙一帆推了推平光眼鏡。
他在心裡暗自嘆了口氣。果然,這場大戲根本還沒完。
面對這種足以讓普通學生受寵若驚的召見。
陸川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出現任何波動。
他沒有追問找他幹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緊張。
「知道了。」
陸川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謝謝周老師,我這就過去。」
周老師完成任務,交代了兩句便轉身去忙別的了。
人流還在繼續往外散去。
韓東還處於極度震驚的迷糊狀態中,陳子昂和趙一帆也各自沉默著。
陸川轉過身,跟他們打了個招呼,便獨自一人朝著行政樓的方向走去。
走在林蔭道上。
陸川看著遠處那棟高聳的行政主樓,心裡像明鏡一樣通透。
陳校長既然在那種幾千人的大場合下,臨場點他的名,又在台上公開承認是「開玩笑」。
這說明這隻老狐狸自己心裡也清楚。
這一手雖然是順水推舟抬了他陸川一把,但也確實有些不講武德,硬生生地把他推到了全校輿論的聚光燈底下。
按照方致遠和陳校長這種老江湖的處事法則。
打了你一巴掌。
或者說,陰了你一下。
那就絕對會在事後,想辦法給你補上一點甜頭。
這個補償,未必是直接給你塞個什麼實質性的物質獎勵。
它極有可能是一項資源、一種特權、或者是未來四年在江大校園裡的一條絕對暢通的綠色通道。
陸川迎著初秋的微風,腳步不急不躁。
他當然不會感到慌張。
他非常清楚,今天這趟校長室之旅,絕不是去挨訓的。
那老頭。
八成是準備好好賠償他點什麼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