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夜色逐漸濃重。
計程車和小貨車一前一後,拐過了幾個繁華的路口,最終駛入了一條偏僻幽靜的林蔭街道。
不同於江大后街的人聲鼎沸、煙火氣沖天,這裡安靜得甚至有些過分。
道路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梧桐樹,路燈的光線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柏油路面上,顯得昏黃而深沉。街道兩旁沒有什麼熙熙攘攘的商鋪,連行人都寥寥無幾。
沒有霓虹燈,沒有迎賓的吆喝,甚至連個顯眼的門頭都沒有。
只有門口牆面上,掛著一塊極不張揚的暗色木牌,上面用瘦金體刻著三個字。
清鹿宴。
陳子昂推開計程車的車門走了下來。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被壓皺的衣服,然後抬起頭,目光在這棟建築和周圍的街景上掃了一圈。
這位本地大少爺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江城排得上號的高端餐飲、私房菜或者是會員制俱樂部,他從小跟著家裡不知道去過多少次。哪家店在哪個地段,主打什麼菜系,最低消費多少,他基本都清楚。
可眼前這家「清鹿宴」,他翻遍了腦子裡的記憶,硬是連一點印象都沒有。
「老陸。」
陳子昂走到陸川身邊,語氣里透著一絲明顯的懷疑。
「你確定是這兒?」
他指了指那塊昏暗的木牌。
「這地方看著連個客人都沒有,門好像都沒開。在江城有頭有臉的餐廳我基本都知道,這家店我可是聽都沒聽過。」
貨車停在路邊,韓東從副駕駛上跳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冷冷清清的門面,心裡那點對吃大餐的期待瞬間也涼了半截。
「是啊川哥。」
韓東湊過來,壓低了嗓門。
「這地方連個飄出來的飯菜香味都沒有。我老舅寄的可是最頂級的鹿肉,這要是給裡頭那些不入流的廚子做壞了,那我可是要心疼得滴血的。」
陸川沒有急著回答。
他站在路燈下,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目光靜靜地看著那塊「清鹿宴」的木牌。
陳子昂沒聽過這家店,太正常了。
韓東覺得這地方冷清,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因為現在這個時間節點,這家清鹿宴才剛剛開業不久,它真正的名氣,還遠遠沒有在江城的圈子裡打響。
但在陸川的記憶里,這家店的名字,卻如雷貫耳。
前世,大概也就是在大二那一年。
這家隱藏在偏僻街道里的清鹿宴,會以一種驚世駭俗的姿態,橫空出世。
這家店背後的年輕老闆,不僅精通東北菜系,對鹿肉、鹿筋這種高端山林野味的烹飪有著堪稱妖孽般的天賦,一連拿下了好幾個國內外含金量極高的廚師榮譽。
這還不算完,這位老闆不僅是個天才廚師,還是一個罕見的商業奇才。
在打響了名頭之後。
短短一年時間,對方憑藉著極具前瞻性的資本運作和品牌包裝,將「清鹿宴」從一家江城的私房小館,迅速擴張成了一個遍布全球多個一線城市的高端餐飲帝國。
前世的陸川,為了在那些所謂的頂級圈子裡尋找談資,曾經把這位老闆後來出版的自傳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他比誰都清楚,那位老闆在處理鹿肉這種頂級食材時的手法,到底有多麼出神入化。
但在上一世。
陸川雖然知道這地方,也知道這位老闆的傳奇,但他卻從來沒有資格,坐下來吃一口這位老闆親自下廚做的菜。
不是因為他出不起那幾萬塊錢的包桌費。
而是因為在那位老闆功成名就之後,他早就已經不再親自下廚了。偶爾心血來潮做一桌宴席,招待的也都是那些站在金字塔最頂端的人物。
前世那個靠租跑車硬撐場面的陸川,連聞個味的資格都沒有。
陸川的思緒慢慢收攏。
他轉頭看向停在貨車後車廂里的那個巨大的泡沫箱。
如果只是普通的吃飯,他今天完全可以帶著室友去江灘那家私房菜,或者找個熟悉的飯店。
但這箱子裡,是兩百五十多斤從韓東老舅那裡寄過來的鹿肉、鹿茸、鹿筋和鹿血酒。
這種帶著原始野性的大補之物。
如果隨便找個飯店,交給那些只會用重油重辣來掩蓋腥膻味的普通廚子,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只有交給清鹿宴里那個最懂鹿肉的未來商業奇才。
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物盡其用。
而且。
既然老天讓他重生了一次,既然正好趕上了這家店還沒有徹底爆火的初期階段。
陸川很想親自嘗一嘗,前世那份只在自傳里看到過、卻從未真正體驗過的手藝。
陸川看著滿臉疑慮的陳子昂和韓東。
「不用管它有沒有名氣。」
陸川的語氣很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信。
「這家店的老闆,是處理鹿肉真正的行家。東西交給他,絕對比放在任何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後廚都要靠譜。」
趙一帆站在旁邊,推了推鼻樑上的防藍光眼鏡。
他沒有去質疑陸川的判斷。
這段時間以來,陸川身上展現出的種種底蘊,已經讓趙一帆形成了一種盲目的信任。既然陸川說這裡行,那這裡就一定有它不可替代的價值。
「搬東西吧。」
趙一帆走到貨車後廂,主動伸出手。
韓東見趙一帆都表態了,自然也不再廢話。他捲起袖子,和陳子昂一起走了過去。
四個人合力,咬著牙把那個兩百五十三斤的巨型泡沫箱從車廂里硬生生地抬了下來。
「一二三,起!」
沉重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街道上迴蕩。
一步一步,四個人抬著這個誇張的大箱子,走上了清鹿宴門口的石板台階。
在靠近那扇厚重的暗紅色大門時。
眾人的心態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陳子昂最初的那種輕視已經慢慢收斂了起來。他畢竟是生意家庭出身,懂得看事物的另一面。
敢把餐廳開在這麼冷僻的地段,連個迎賓都不設,要麼是老闆瘋了,要麼就是這裡有著不需要靠散客來維持生計的絕對底氣。
韓東滿腦子都是那兩百多斤肉該怎麼做才最好吃,喉結不斷地滾動。
趙一帆神情平靜,已經做好了在這裡見識一番的準備。
而陸川。
則是四個人里最穩重的那一個。
他走在最前面,騰出一隻手,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吱呀——」
門一開。
一股帶著淡淡檀香和高級香料氣息的冷氣,瞬間撲面而來。
內部的環境和外面那種偏僻冷清的街道截然不同。
沒有金碧輝煌的俗氣裝飾,整體色調偏暗,原木色的屏風、錯落有致的盆景、牆壁上暖黃色的壁燈,構築出一種極度內斂且專業的靜謐感。
地面鋪著厚厚的深色地毯,腳步踩上去沒有任何聲音。
看到門被推開。
大廳前台處,一名穿著素雅制服的服務員立刻走了過來。
她的目光先是在那四個抬著巨大泡沫箱的年輕男生身上停頓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但她很快掩飾了過去,臉上掛起了訓練有素的職業微笑。
「幾位先生晚上好。」
服務員微微欠身,聲音輕柔。
「請問有預約嗎?」
四個人慢慢將沉重的泡沫箱放在了大廳一側的空地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韓東喘著粗氣,揉著酸痛的手臂。
陳子昂挺直了腰背,習慣性地把帶局的姿態端了起來。
他剛準備開口詢問能不能安排個包間。
陸川卻已經搶先一步,直視著那名服務員。
「沒有預約。」
陸川的語氣自然。
「我要找你們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