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並不算寬敞的圓桌上,男大學生的真實吃相根本藏不住。
什麼細嚼慢咽、什麼斯文講究,在絕對硬核的手藝面前全都成了廢話。
韓東是第一個沒忍住的。
他抓著那根烤得外焦里嫩的炭烤鹿排,張嘴就是狠狠一口。
粗獷的鹿肉纖維被咬斷,滾燙的肉汁混合著孜然和辣椒麵的粗暴香氣,直接在口腔里炸開。
他連話都顧不上說。
只能聽見骨頭和牙齒碰撞的悶響,還有他因為燙嘴而發出的吸氣聲。
這道菜的火候太棒了,香、重、肉感十足,完美契合了他這副東北大體格的進食邏輯。
陳子昂原本還想端著點本地少爺的架子。
他想等菜上齊了,點評兩句刀工,或者聊聊這牡丹花擺盤的寓意。
結果筷子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鹿裡脊,在蘸料里輕輕一滾,送進嘴裡後。
滑。
嫩。
那是一種幾乎不需要牙齒用力,就在舌尖上化開的鮮甜。
陳子昂閉上了嘴。
他默默地伸出筷子,夾起第二片,第三片。那種被老闆特殊關照、專門為他定做華麗大菜的舒坦感,在這一刻全化成了乾飯的動力。
趙一帆吃得不快。
他用白瓷勺舀起一口高湯煨鹿筋。
湯色清亮,入口卻沒有半點寡淡,反而透著一股老母雞吊出來的醇厚底氣。鹿筋軟糯彈牙,火候細到了骨頭縫裡。
陸川的動作同樣不緊不慢。
他夾起一塊鹿腩,送進嘴裡慢慢咀嚼。
前世他在那些烏煙瘴氣的高端局裡,聽說過無數次清鹿宴的講究,卻從來沒有資格真正坐下來,吃一口這種全憑手藝說話的頂級野味。
今天,這口肉終於吃進肚子裡了。
整桌菜的節奏,被鹿德勺安排得井井有條。
幾口重油重辣的烤肉下肚。
夾一筷子爽脆冰鎮的涼拌折耳根,或者喝一口溫潤的山藥老鴨湯,雖然大家都不喜歡吃折耳根,但就衝著老闆這手藝,也要按照他搭配的試試。
韓東一開始還嫌棄那些草葉子和清湯寡水不夠勁兒。
吃到現在他才回過味來。
要是沒有這些配菜兜著,就憑這極品鹿肉的猛烈勁頭,他這會兒早就被膩得靠在椅子上翻白眼了。
這老闆,幹活是真細。
酒過三巡……不對,沒酒。
韓東正把第三根鹿排的骨頭扔在骨碟里,舌頭舔了一圈嘴唇上的孜然粒,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杯子。
手指碰到溫熱的茶杯壁。
他猛地停住了。
「壞了!」
韓東一拍大腿,這一巴掌拍得極重,在包間裡發出一聲脆響。
陳子昂正準備夾菜,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嚇了一跳。
「哎呦!你幹嘛?」
韓東看著滿桌的硬菜,滿臉的痛心疾首。
「光顧著低頭炫肉了。」
他指著那些被消滅了大半的盤子,語氣里全是懊惱。
「酒忘了啊!」
「這吃這麼好的東西,不整兩口,這頓飯簡直就是沒有靈魂!」
陳子昂一聽,也覺得是這麼個理。
今天這頓鹿宴吃得確實到位,不來點酒順一順,氣氛總覺得差點意思。
「確實該喝點。」
趙一帆沒出聲,算是默認了。陸川也只是靠在椅背上,由著他們折騰。
韓東是個急脾氣,直接拉開包間門探出半個身子。
「服務員!」
「麻煩把你們老闆叫過來!」
沒過兩分鐘。
鹿德勺推門走了進來。
他臉上的神情挺鬆快,看著桌上那些已經被消滅了大半的菜,就知道這幾個大學生是真吃美了。
「幾位兄弟。」
鹿德勺笑呵呵地拉了張空椅子。
「吃得還順口不?」
「太順口了老闆!」
韓東一抹嘴上的油。
「就是差了點意思。」
「差啥?」
「酒啊!」
韓東兩眼放光。
「那個箱子裡,不是有兩瓶鹿血酒嗎?」
「你給整上來,我們哥幾個今天必須喝個痛快!」
鹿德勺一聽這話,連連擺手。
「那可不行。」
他收起笑容,擺出了一副老江湖的架勢。
「鹿肉本來就大熱大補。」
「那鹿血酒更是烈性子。」
鹿德勺指了指桌上的空盤。
「你們這已經造了這麼多肉,再拿那烈酒往下壓,吃得狠了容易上火。今晚你們是來享受的,不是來上頭找罪受的。那酒你們存著,以後慢慢喝。」
韓東一聽就急了。
「那咋整?」
他急得抓耳撓腮。
「我這肉都吃美了,不喝兩口我今天晚上睡不著覺啊!」
鹿德勺看著韓東那副急赤白臉的樣子,心裡的小算盤已經打得飛快。
他今晚本來就想找個藉口跟這桌人坐下來喝兩口。
這幾個小子能帶著極品鹿貨上門,來路肯定不一般。只要人一喝,話匣子一開,底細自然就露出來了。
烈酒容易醉得不省人事,套不出話。
但啤酒不一樣。
吃爽了,泡舒服了,再來點冰鎮啤酒,氣氛最容易往真心話上拐。
「行吧。」
鹿德勺故意裝出一副勉為其難思考過的樣子。
「鹿血酒今天絕對不能碰。」
「真要喝,就整點啤的。」
他轉頭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去外面超市搬幾箱冰鎮啤酒過來!」
喊完,他又回過頭。
「光吃這鹿肉下酒不夠味。我再去後廚給你們炒兩個重口的下酒菜。算我送的!」
韓東一聽有酒有下酒菜,立刻喜笑顏開。
「老闆大氣!」
沒一會兒。
服務員抱著兩箱冰鎮啤酒進了包間。
緊接著,鹿德勺端著兩盤剛出鍋的下酒菜走了進來。
一盤爆炒腰花,一盤干煸魷魚須。
菜色不複雜,但香氣撲鼻,咸辣到位,一看就是最適合配啤酒的硬貨。
幾瓶冰啤酒下肚,包間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剛才還是正兒八經的品鑑鹿宴,現在直接轉成了東北味濃郁的兄弟酒桌。
玻璃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鹿德勺順勢在韓東旁邊拉了張椅子坐下。
「幾位兄弟。」
他拿起一瓶啤酒給自己倒滿。
「我陪你們走一個,順便聽聽你們對今天這菜的意見。」
韓東本來就吃美了,一看老闆這麼上道,立刻熱情地拉著鹿德勺碰杯。
「老闆你這手藝,絕對沒挑!」
幾杯酒下肚。
鹿德勺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套話。
「說實在的。」
鹿德勺看著韓東。
「你們今天帶過來那批鹿肉,底子真不錯。平時家裡沒少吃這好東西吧?」
他這問題拋得極有技巧,看似閒聊,實則直奔主題。
然而。
他完全低估了韓東喝高之後的脫軌程度。
韓東這會兒已經進入了微醺狀態,脖子通紅,話匣子徹底打開。
他根本沒理會鹿德勺的問題。
韓東大手一揮,直接反客為主,一巴掌拍在鹿德勺的大腿上。
「老闆!」
韓東打了個酒嗝,眼神無比真誠。
「你別老研究我們了!」
「你先說說你自己,你手藝這麼牛逼,你這輩子的夢想是啥?」
鹿德勺被這一巴掌拍得懵了一下。
他原本設計好的套話節奏,被韓東這毫無邏輯的靈魂拷問直接撞得粉碎。
他是個來探底的獵手。
結果還沒開槍,獵物先把他按在酒桌上開始做人生訪談了。
「夢想?」
鹿德勺張了張嘴,本能地想糊弄兩句場面話。
但看著韓東那雙因為酒精而發亮的真誠眼睛,再看看滿桌熱氣騰騰的菜和酒。
他忽然覺得,那些場面話實在說不出口。
「這有啥不能說的。」
鹿德勺仰頭幹了半杯啤酒,把酒杯往桌上一頓。
「發財唄!」
他回答得接地氣,一點沒端著。
「我這店現在連個鬼影都沒有,不想辦法掙錢,我拿啥吃飯?」
「等我有錢了,這店盤活了。我就把我師父傳下來的這套清鹿宴,正兒八經地發揚光大。收徒弟,開分店,讓全江城的人都知道這手藝!」
韓東聽完,眼睛瞬間亮得跟探照燈似的。
他這種性子,最吃這種江湖兒女為了夢想拼搏的戲碼。
「哎呀!」
韓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盤子直響。
「我還當是啥比登天還難的事呢!」
他豪氣干雲地一揮手。
「這不簡單嗎!」
鹿德勺聽得一愣。
發財難,把一個瀕臨破產的店做大更難。
「這還簡單?」
鹿德勺忍不住反問。
「那可太簡單了!」
韓東的吹牛模式在酒精的催化下正式啟動。
他直接伸手攬住旁邊陳子昂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陳子昂差點沒坐穩。
「老闆,你今天是遇上貴人了!」
韓東指著陳子昂,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翻。
「看見沒?這位!」
「陳少!」
「江城本地正兒八經的地頭蛇,刀槍炮!」
「只要陳少在江城跺一腳,整個富二代圈子都得震三震!」
陳子昂本來還在慢條斯理地喝著啤酒,被韓東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直接吼懵了。
他嘴裡的酒差點噴出來。
「你瞎吹什麼……」
「你別謙虛!」
韓東根本不給陳子昂解釋的機會,越吹越上頭。
「老闆,你這店缺啥?」
「缺客源?缺排面?缺能消費得起的大老闆捧場?」
「那都不是事兒!」
韓東大手一揮,指點江山。
「陳少一句話,能把你這破店門檻給踩平了!」
「什麼江城本地有錢的少爺、富二代,只要陳少發話,全都能給你拽過來吃飯!」
鹿德勺端著酒杯,整個人都聽傻了。
他本來是想套出這幾個人背後的鹿貨渠道。
結果一通操作下來,自己的事業宏圖居然被對方給大包大攬了。
他看著韓東那副真誠到極點的樣子,一時間竟然分不清這東北大漢到底是在發酒瘋,還是自己真的在這破包間裡撞上了天大的機緣。
包間裡的氣氛已經被韓東炒到了沸點。
而作為被瘋狂吹捧的核心人物,陳子昂的狀態也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人就是這樣,一旦被當面捧到那個高度。
尤其是被一個性格直爽的兄弟拿酒桌上的豪言壯語往上架,真的很難不飄。
陳子昂原本還想開口制止韓東的胡言亂語。
但聽著聽著。
他坐姿不知不覺地往前傾了一點,眼神也開始發亮。
那種本地大少爺久違的控場感和自信,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東子喝多了。」
陳子昂扯了扯嘴角,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不過老闆你要是真想把店做起來,我平時確實認識些朋友。到時候帶他們過來嘗嘗你的手藝,也不是什麼難事。」
鹿德勺看著這兩人一唱一和。
他重新評估起這桌客人的含金量。
韓東是氣氛組,但陳子昂這個少爺,似乎還真有點本地能量。
至於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陸川和趙一帆,越安靜,越代表著藏得深。
包間裡。
啤酒的泡沫還在翻滾,下酒菜的香氣混合著酒意四處瀰漫。
鹿德勺滿腦子的套話計劃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而陳子昂,已經在韓東的瘋狂吹捧和酒精的麻痹下,徹底找回了那種「今天這個局該我帶頭」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