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那一盆透心涼的冷水,把門廳里強行維持出來的迎客體面,結結實實地砸了個粉碎。
現在的門廳里,亂得就像個剛遭了災的案發現場。
韓東已經被保姆領著上了二樓。
而作為「一家之主」的陳富貴,還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身上那件昂貴的定製西裝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墜。精心打理的頭髮軟塌塌地貼在腦門上,皮鞋裡甚至都能踩出水聲。
按照一個正常老闆的思維,現在最要緊的肯定是趕緊上樓洗個熱水澡,換身乾爽的衣服,把丟掉的面子重新撿回來。
可陳富貴根本顧不上這些。
他滿腦子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怎麼把眼前這個手裡攥著長柄湯勺、滿臉怒火的親親老婆給哄順溜了。
剛才在門外。
他對著十個保鏢發號施令,捏著高爾夫球棍像個要吃人的黑道大哥。
結果現在回了家。
他兩手攥在一起,腰彎得像個蝦米,連個響屁都不敢放。
這種「外面橫、回家慫」的極致反差,在江城建材圈子裡,估計也只有陳富貴能演繹得如此絲滑。
王翠萍冷冷地剜了他一眼。
作為這個家裡真正能掌舵的人,她太清楚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什麼。
追究這老王八犢子的責任可以關起門來慢慢算,但眼下客人還在門外看著,絕不能讓場面繼續這麼丟人現眼下去。
「你趕緊給我去換身衣服。」
王翠萍壓著嗓子,語氣里滿是嫌棄和警告。
「別在這兒杵著丟人現眼。」
罵完老公。
王翠萍轉過頭,凌厲的目光直接鎖定了還站在旁邊發呆的陳子昂。
「子昂。」
她乾脆利落地開口點名。
「你帶著你這兩個室友,先去客廳那邊休息。小東那邊洗完澡換好衣服,我讓保姆直接帶他過去。」
吩咐完親兒子。
王翠萍轉過身,面向站在門外的陸川和趙一帆。
就在這轉身的半秒鐘里。
她臉上的那股子悍婦怒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熱情、周到、且充滿豪門主母做派的燦爛笑容。
「哎呀,你們倆就是陸川和一帆吧?」
王翠萍笑呵呵地開口,語氣親切得能讓人骨頭酥掉。
「真是不好意思,剛才讓你們看笑話了。」
她隨口就給陳富貴扯了一張遮羞布。
「老陳這人平時辦事還是挺靠譜的。就是今天聽說子昂帶你們回來吃飯,他太高興了,一時腦子抽筋,想跟你們開個過頭的玩笑。」
「你們從學校過來那麼遠,肯定也累了。快跟著子昂去大廳歇歇。」
王翠萍指了指廚房的方向。
「阿姨的菜還在鍋里燉著呢,馬上就能上桌!」
這番話滴水不漏。
三言兩語不僅把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襲擊圓成了一個不靠譜的玩笑,還熱情地把客人迎進了門。
陳子昂哪裡敢觸親媽的霉頭。
他咽了口唾沫,趕緊衝著陸川和趙一帆招了招手,帶著兩人穿過玄關,朝著寬敞的大廳走去。
一路上。
陳子昂走在前面,身板挺得筆直,試圖裝出一副正常招呼室友的放鬆姿態。
可實際上,他後背的肌肉全都是繃緊的。
事情根本沒完。
親媽剛才提起韓東時那句熟絡的「小東」,還有那種丈母娘看女婿般的狂熱眼神,就像是一把懸在他頭頂的鍘刀。
陳子昂已經預感到,今晚這頓飯,絕對會是一場血雨腥風。
大廳的面積闊綽。
一組巨大的真皮沙發擺在中央,茶几上早就備好了洗淨的進口水果和還在冒著熱氣的頂級紅茶。
陸川和趙一帆順勢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兩人誰都沒有去提剛才門廳里的那盆冷水,也沒有去戳破王翠萍那套漏洞百出的「玩笑」說辭。
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感覺到這陳家的氣氛不對勁。
那絕不是普通同學登門做客該有的陣仗。
另一邊。
王翠萍把客人安頓好後,直接鑽回了廚房。
陳富貴這才如蒙大赦,一溜煙跑到二樓的衣帽間。
他飛快地扒下身上那套濕漉漉的西裝,換上了一身乾爽舒適的純棉家居服。
在換衣服的過程中。
他腦子裡想的,根本不是剛才挨的那一湯勺,也不是自己在兒子同學面前丟了多大的臉。
他滿腦子只剩下一個畫面。
那輛黑色的轎車。
那塊藍底黑字的江A·00006。
陳富貴系扣子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太險了。
要是剛才保鏢沒攔自己那一下,按照他設想的劇情走下去,他整個陳家在江城算是徹底走到頭了。
換好衣服。
陳富貴沒有去大廳陪客,也沒有去餐廳張羅。
他腳底抹油,直接鑽進了廚房。
廚房裡煙火氣極濃。
大火灶上,那鍋燉著大棒骨的高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濃郁的肉香已經徹底熬了出來。
王翠萍正拿著筷子,動作麻利地翻看著鍋里的火候。
陳富貴縮著脖子湊了過去。
他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姿態放得極低。
「老婆。」
陳富貴搓了搓手,聲音壓得很小。
「剛才門口那事,我確實衝動了。我真沒想當著孩子們的面給你添亂,純粹是老金那癟犢子理解錯了我的意思。」
外面能讓建材市場抖三抖的陳總,在這間廚房裡,腰彎得比誰都狠。
王翠萍連頭都沒回。
「行了。」
王翠萍把手裡的筷子往案板上一扔,轉過身,乾脆利落地挑破了窗戶紙。
「你還有啥事趕緊說。」
「別BB。」
陳富貴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
他湊近了一步,神情變得無比凝重,甚至帶著幾分壓抑的驚悚。
「老婆,你不知道剛才外面有多嚇人。」
陳富貴咽了口唾沫。
「子昂帶回來的這幾個室友,開的那輛黑色的車。」
「車牌號是江A·00006!」
王翠萍眉頭一皺,顯然對這種連號車牌的分量也有所了解。
陳富貴沒等她說話,直接順著自己作為本地老江湖的「看人下菜碟」經驗,拋出了自己的終極判斷。
「我剛才偷偷看過了。」
陳富貴壓低聲音,信誓旦旦。
「開車的那個叫陸川的,看著太成熟了,八成是個跟班或者沾光的同學。」
「真正深藏不露的,是那個戴眼鏡,叫趙一帆的!」
陳富貴說的吐沫星子亂飛。
「那小子從後排一下車,我就看出來了。那眼神,那站姿,絕對是頂級大家族裡從小餵出來的氣場!話少,眼神穩!越是不吭聲,來頭就越大!」
「那塊00006的牌子,肯定是這個趙一帆的!」
王翠萍聽著陳富貴的這番分析。
她沒有像陳富貴那樣一驚一乍,也沒有立刻就把這個判斷給釘死。
這位在商海里能穩住大局的女強人,腦子比陳富貴要清醒得多。
「我問你。」
王翠萍盯著陳富貴的眼睛,問出了最關鍵的一環。
「子昂這倆室友,都不是江城本地的吧?」
陳富貴愣了一下。
「聽口音確實不像本地的。」
「那就是了。」
王翠萍冷哼了一聲。
「人家外地來的,你那套看本地暴發戶的眼力見,在人家身上未必好使。」
她拿過抹布擦了擦手,語氣極度冷靜。
「趙一帆看著確實有點意思,可能是車牌的主人。」
「但那個陸川,也絕對不簡單。」
王翠萍回憶著剛才在門口的短暫接觸。
「你沒發現嗎?從那盆冷水潑下去,到現在進了大廳,那個陸川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人家慌亂過嗎?這種定力,是一個普通跟班能有的?」
陳富貴被老婆這一頓剖析,說得啞口無言。
「所以。」
王翠萍拿著抹布,在陳富貴的胸口重重地點了兩下。
「你試探確定好了再行動。」
這幾個字,咬得極重。
「別再像門口那樣,看見個車牌就嚇得腿軟,或者腦子一熱就亂搞。先把人分清楚,看明白誰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再決定後面怎麼做。」
王翠萍直接給今晚的這頓家宴重新定了調子。
「一會兒。」
她語氣凌厲地警告陳富貴。
「不要再發瘋。」
「不要再搞什麼潑冷水、拿球棍這種離譜的事。」
「先聊天,看他們的反應。你可以簡單試探,但絕對不能瞎行動。」
在沒徹底判斷清楚趙一帆和陸川到底誰更深、誰更不能碰之前,絕對不能再出么蛾子了。
陳富貴小雞啄米般地連連點頭。
「明白,老婆,我全聽你的。」
他現在最大的任務,已經不是怎麼敲打教訓「女婿」了。
而是怎麼在沒弄清楚狀況之前,別再犯蠢把天給捅破。
廚房裡。
新一輪的飯局策略已經徹底布好。
王翠萍重新轉過身,拿起湯勺,繼續看著鍋里的大棒骨。仿佛剛才的這場驚天推演根本不存在,她只是一個準備招待客人的普通母親。
而此時的大廳里。
陳子昂正緊繃著神經,如坐針氈地陪著兩個室友。
韓東還在二樓的客房裡,舒舒服服地洗著澡。
陸川和趙一帆端著茶杯。
他們誰都不知道。
這頓本來看似只是「大學室友上門吃飯」的家宴。
就在這短短几分鐘的廚房密談里。
已經被這對土豪夫妻,親手改造成了一場帶著離譜誤判和極度謹慎的瘋狂試探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