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萍和陳富貴沒有像普通送客那樣,把人送到客廳或者門廳就算了。
這兩口子一路陪著504宿舍的四個人,穿過院子,實打實地走到了別墅的正大門外。
「以後有時間就常來。」
王翠萍走在旁邊,語氣里滿是長輩的熱絡。
「阿姨給你們做好吃的。」
陳富貴也滿臉堆笑。
雖然今天他這老臉在幾個年輕人面前丟了個乾淨,但今天這頓飯總歸是安安穩穩地糊弄過去了。
幾個人有說有笑地跨出別墅大門。
就在他們踏出門外的那一秒。
所有人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那輛掛著「江A·00006」車牌的黑色輝騰,依然安安靜靜地停在之前的位置上。
但是。
在輝騰的周圍,毫無徵兆地多出了六輛黑色的奧迪A6。
這六輛車不是亂停的。
車頭全部朝外,首尾相接,隱隱呈現出一種極度規整的護衛編隊感,將那輛輝騰半包圍在中間。
六輛黑色的A6以這種姿態整整齊齊地排在一起時,那種撲面而來的壓場感,瞬間就把周圍的空氣抽乾了。
車旁邊。
分散站著二十多個男人。
有人在低頭抽菸,有人靠在車門上,沒有人互相交談。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沉沉地掃視著周圍的動靜。
這種無聲的存在感,讓大門外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站在台階上的陳富貴,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他的視線掃過去。
陳家那十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沒有撤離。
看到外面突然多出這麼一批人,這十個保鏢顯然已經進入了高度戒備狀態。
他們沒敢輕舉妄動,也沒有人伸手去摸藏在背後的傢伙。
只是緊緊盯著對面那二十多人,隱隱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峙。
沒人喊話。
沒人動手。
但這種極度克制的緊張感,比直接對罵還要嚇人。
陳富貴的心直往下沉。
這陣仗,絕對是某個大家族的核心護衛。
站在他旁邊的王翠萍,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
就在這種僵持中。
最中間那一輛A6旁邊,走出了一個中年男人。
老林。
他穿著一身極不張揚的深色便服。
步子邁得不急不慢,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透著一股老派隨從的沉穩。
他沒有去管周圍那些嚴陣以待的陳家保鏢,直接越過人群,徑直走向了別墅大門。
陳富貴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人是來接趙一帆的。
陳富貴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個念頭。
果然。
我剛才沒看錯。
趙一帆的背景,真是深不見底。
老林走到台階下方。
他沒有搞那些繁瑣的寒暄,只是停住腳步,微微低頭。
目光十分自然地看向了陸川和趙一帆站著的方向。
「少爺。」
老林開口了。
這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問候。他既是在叫自家的少爺趙一帆,也是在向那位讓少爺都十分重視的陸川打招呼。
但偏偏就是這種沒有明確指向的統稱。
落在現場其他人的耳朵里,威力簡直堪比一場風暴。
陳富貴心裡徹底落實了自己對趙一帆的判斷。
但這句連在一起的「少爺」,也讓他再次清醒地意識到,陸川的分量,絕對跟趙一帆不相上下。
陳家那十個保鏢聽到這稱呼,更是連呼吸都放慢了。
老林這一開口。
停在車道上的那二十多個男人,動作整齊劃一地停了下來。
掐滅了菸頭。
站直了身體。
幾十道視線,齊刷刷地越過老林的肩膀,投向了別墅門口。
被這麼多人同時盯著。
陳富貴在江城建材市場摸爬滾打出來的求生本能,在這一刻被徹底激活。
他知道,自己必須馬上開口,把這緊張的場面往和氣收尾的方向拉。
「一帆。」
陳富貴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語氣熱情得有些刻意。
「你先別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順勢給這場對峙找了一個最體面的台階。
「叔叔剛才忘了。」
「庫房裡還有兩箱極品茅子,我這就讓人搬出來,你帶回去慢慢喝!」
他反應極快,這幾句話既穩住了局面,又把自己剛才可能暴露的慌亂,完美地掩飾成了長輩的挽留。
王翠萍站在陳富貴身後。
她沒有去打斷老公這番急智的操作。
她的視線甚至沒有在那些A6和老林身上多做停留。
她真正在意的,是那個從頭到尾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的陸川。
結合剛才那杯茶。
陸川那種熟稔到骨子裡的反應,絕對是長時間拿那種頂級內供茶當水喝才能養出來的。
王翠萍心思急轉。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玄關里的保姆。
「王媽。」
王翠萍語氣不容置疑。
「去儲藏室,把那個木架子底層剩下的那九罐茶葉,全給我包起來拿出來。」
她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下最後一次重注。
王媽手腳麻利,很快就拎著一個質感古樸的紙箱走了出來。
王翠萍接過紙箱,直接走到陸川面前。
「陸川。」
王翠萍把箱子往前一遞。
「阿姨看你懂這口茶。家裡剩下的全在這兒了,你帶回去喝。」
陸川看著那個紙箱,知道這茶的稀缺程度,畢竟在他眼裡這茶都停產好多年了。
「阿姨,這太貴重了。」
陸川非常自然地客氣了一句。
「今天已經夠打擾了,不用這麼麻煩。」
「麻煩什麼。」
王翠萍根本不給他推辭的空間。
她直接拿出了那種不容反駁的強勢長輩做派。
「我給你,你就拿著。」
「阿姨的一點心意,別跟我在這兒推來推去的。」
她轉頭衝著王媽使了個眼色。
「去,直接給放進後備箱裡去。」
王媽動作極快,越過陸川,直接把紙箱塞進了輝騰的後備箱。
這番強行塞禮的操作,反倒把剛才門口那股劍拔弩張的壓迫感衝散了不少,帶出了幾分尋常家庭送客的熱鬧。
禮送完了。
招呼也打透了。
準備上車的時候。
陳子昂滿面紅光,想起自己的愛車如今已經有了江大最高級別的校園通行證,他興沖沖地從褲兜里掏出車鑰匙。
「你們坐老陸的車!」
陳子昂晃了晃手裡的保時捷鑰匙,語氣里透著股按捺不住的興奮。
「我開我那輛718回學校,正好在後面給你們壓陣!」
趙一帆什麼都沒說。
他邁開腿,直接走到那輛黑色的輝騰前,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十分順理成章地坐了進去。
韓東摸著滾圓的肚子,慢吞吞地走到輝騰的後排。
他拉開車門,龐大的身軀艱難地擠了進去。
「不行了。」
韓東打了個飽嗝,非常順口地嘟囔了一句。
「我得躺會兒,眯一覺消消食。剛才那棒骨吃得太猛了。」
陸川最後拉開主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引擎啟動。
這支陣容誇張的車隊,終於正式成型。
前頭三輛黑色的奧迪A6率先起步,壓著速度開路。
黑色的輝騰不緊不慢地跟在正中央。
後面又是三輛A6緊緊跟隨,嚴絲合縫地護在四周。
陳子昂開著他那輛顏色扎眼的718,默默地跟在這六輛黑車的最後頭。
在這套層次分明、氣場沉重的車隊編排下。
他這位本地大少爺的跑車,活生生地變成了一個毫無存在感的小尾巴。
車隊順著林蔭道,緩緩駛出了有錢公館的大門。
尾燈在夜色里慢慢消失。
大門前徹底安靜了下來。
陳富貴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濁氣,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我的親娘。」
陳富貴看著空蕩蕩的車道,餘悸未消。
「這幫小祖宗,總算是送走了。」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王翠萍。
「老婆,你把那茶全給陸川了?」
王翠萍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夜色,沒有接他的茬。
她眼神深邃。
「那茶,是我姥爺今年偷偷留給我的。」
王翠萍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陳富貴的心坎上。
「那本來就是專門供到京城那些頂級家族院子裡的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
「陸川不僅認識,而且連多看一眼的驚奇都沒有。」
「他絕對是個大人物。」
陳富貴聽到這裡,深以為然地連連點頭。
他覺得自己今晚這通觀察簡直敏銳到了極點,終於完美地跟上了老婆的思路。
「我知道。」
陳富貴迫不及待地搶答,伸手往剛才車隊消失的方向比劃了一下。
「然後就是剛才那個老林,還有那六輛A6。」
他滿臉的篤定。
「至於那個趙一帆,也是深不可測,對吧?」
王翠萍轉過頭。
她看著還在為自己的判斷洋洋得意的老公。
眼神里沒有任何贊同。
反而帶著一種看透了重重迷霧之後的絕對冷靜。
「是的,但是。」
王翠萍非常平靜地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到了極點。
「韓東才是藏得最深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