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路邊的雙閃燈有節奏地跳動著,昏黃的燈光在漆黑的車廂里忽明忽暗。
輝騰安靜地停靠在路邊。
韓東在後排發出沉重且毫無規律的呼吸聲,這頭東北猛獸已經睡著了。趙一帆坐在副駕駛,目光隨意地落在窗外的綠化帶上,耐心等待著那輛掉隊的718。
陸川的手搭在方向盤上。
中控台上的手機突然發出一陣短促的震動。
屏幕亮起。
來電顯示只有簡單的三個字。
許承遠。
陸川看著屏幕,目光微不可察地斂了一下。
這個人在他如今的規劃里,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打工仔。前世能夠站到金融圈頂端的大佬,即便現在處於落魄的低谷期,骨子裡的那份職業素養和傲氣依然在。
許承遠做事極狠,幹練。
能自己嚼碎咽下去的困難,他絕對不會多說半個字。
在這種非工作時間的深夜,他一通電話直接打過來,只能說明一件事。
事情推進到了關鍵的十字路口。
而且,遇到了憑藉他許承遠現在的身份,根本無法硬拆的死局。
陸川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餵。」
陸川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
電話那頭傳來了許承遠的聲音。
「陸總。」
許承遠的語速不快,條理極度清晰,帶著職業經理人匯報工作時特有的冷硬。
「公司的離岸架構已經全部走完流程。資金通路的幾個口子也打通了,前期的人員班底目前正在篩選。」
他簡單幾句話就把公司的基礎盤託了底。
緊接著,話鋒一轉。
「但是江城本地那個涉及實業掛靠的項目,停了。」
許承遠的語氣依舊克制,沒有抱怨,也沒有任何情緒化的泄憤。
但陸川一聽這匯報的節奏,就能聽出裡面壓著的那股子無形的澀滯感。
陸川看著擋風玻璃外的路燈。
「你遇到問題了?」
他問得很直接。
電話那頭的許承遠,呼吸停頓了半秒。
這種被老闆一眼看穿底牌的默契,讓他沒有再去鋪墊任何藉口。
「是。」
許承遠吐出一個字,隨後把目前卡脖子的爛攤子原原本本地攤了開來。
「項目的邏輯沒有任何問題,資金也能跟上。」
「但我們需要本地的商會資源做背書,有個核心的審批關卡,那邊的負責人不看材料,只看臉。」
許承遠的聲音里終於透出了一絲憋悶。
「我今天過去拜訪了。」
「對方連門都沒讓我進。」
這不是許承遠的能力不行。
而是現實太過骨感。
他現在在圈子裡的名聲已經臭大街了,背著一口能壓死人的黑鍋。那些認人、認圈子的老江湖,根本不屑於去見一個跌進泥潭的死人。
能力再強,沒有一塊足夠分量的敲門磚,連上牌桌的資格都沒有。
這事卡死了。
他需要一個有絕對重量的大人物,來替他搭把手。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陸川沒有去分析原因,也沒有去長篇大論地指導該怎麼跟對方交涉。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知道了。」
陸川淡淡地回了一句。
「等我消息。」
簡短的四個字,乾脆利落。
陸川掛斷電話,把手機隨意地扔回中控台上。
在江城這塊地界上,要論商會資源,要論這種圈子裡的臉面背書。
方致遠。
就是現成的、最合適的捷徑。
而且,這幾天發生的一連串事情,無論是車還是車牌,都應該坐下來好好感謝一下方會長才行。
車廂里的氛圍重新滑落回了男生宿舍的鬆弛調性里。
陸川轉過頭,看了一眼後排還在呼呼大睡的韓東。
「東子。」
陸川提高了一點音量。
韓東迷迷糊糊地咂巴了一下嘴,眼皮費力地掀開一條縫。
「咋了川哥?陳總開車跟上來了?」
陸川笑了笑。
「明天得請你老舅寄來的那批鹿肉出場了。」
陸川語氣隨意,像是在商量明天的早飯。
「找個人辦事,去清鹿宴擺一桌。」
韓東一聽這話,困意瞬間飛了一大半。
他猛地坐直身子。
「整啊!」
韓東答應得那叫一個痛快,東北漢子骨子裡的那股仗義直接溢了出來。
「那肉存著就是給兄弟們拿來吃的!能用在正地方那是給我老舅長臉!」
他搓了搓臉,甚至還有點壓不住的興奮。
「再說了,老鹿那手藝是真沒挑,拿來請客絕對不跌份!」
這股毫不猶豫的爽快勁兒,讓車裡的空氣都變得熱乎了幾分。
坐在副駕駛上的趙一帆,從頭到尾都在安靜地聽著。
聽到鹿肉宴定下來,他推了推鏡框。
「後備箱裡還有兩箱茅子。」
趙一帆看著前方的夜色,聲音平穩極了。
「明天一起拿過去用吧。」
他轉過頭,看了陸川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反正是子昂他爸送的,我自己也不喜歡喝。」
陸川看了他一眼。
「好。」
頂級的鹿肉。
清鹿宴絕佳的手藝。
再加上陳富貴被嚇出來的兩箱極品茅子。
這桌局的硬體配置,已經徹底湊齊了。
陸川沒有拖泥帶水,他重新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直接撥通了方致遠的號碼。
這通電話,他打得自然。
幾秒鐘後,電話接通。
「方叔。」
陸川開口,語氣里透著一種晚輩對待熟悉長輩的親近感,既不隨便,也不過分拘謹。
「明天晚上您有空嗎?」
他沒等對方發問,直接把來意說了出來。
「我有個室友從老家帶來點頂級的鹿肉。想在清鹿宴組個局,請您過來吃個便飯。」
陸川停頓了一下。
在這個瞬間,他腦子裡想的,完完全全是那輛被送到自己手上的輝騰,以及那塊00006車牌。
他是真切地認為,這都是方致遠幫忙辦的。
「剛好。」
陸川的語氣真誠。
「也借著這頓飯,當面謝謝您這段時間的幫助。」
他指的是車和車牌。
但在電話的那一頭。
江城某處頂級私密茶樓的高級包廂里。
方致遠正坐在紅木茶台的主位上,手裡端著紫砂壺,將剛泡好的大紅袍,雙手推到對面一個中年男人的面前。
男人穿著質地極好的淺色襯衫,兩鬢微白,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厚重官威。
他叫張愛華。
是正兒八經從京城某部委空降下來視察和交流的廳級領導。
方致遠為了招待這位京城來的大人物,可是把看家的本領都拿出來了,特意安排在這處連招牌都沒有的隱秘茶樓里。
就在剛才泡茶的功夫。
方致遠為了活絡氣氛,也是為了展示自己在江城的消息網,把陸川的事情當作一樁重磅的人脈資本,原原本本地給張愛華講了一遍。
全款買房的乾脆,在水會裡雲淡風輕的手腕。
還有江大陳校長打來的那通試探電話。
最關鍵的,是那輛掛著江A·00006的輝騰。
方致遠越說越篤定。
在這個老狐狸的心裡,陸川絕對是京城某個最頂層家族放出來歷練的核心子弟。他深信不疑,自己現在已經半隻腳踏進了這條通天大道的門檻上。
張愛華端起茶杯。
聽著方致遠這番繪聲繪色的講述,他眼底也泛起了一絲濃厚的興趣。
京城的圈子水太深,關係網錯綜複雜。
能有這種行事做派,且能在這個年紀把資源配置得如此駭人的年輕子弟,在京城那邊也是屈指可數。
就在這時,方致遠放在茶台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方致遠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衝著張愛華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
「張廳,就是我剛才跟您提起的那個年輕人。」
方致遠笑著壓低聲音解釋了一句,隨後接起電話。
聽著電話里陸川客氣且真誠的邀約。
方致遠深吸了一口氣。
「好。」
方致遠壓下心裡翻騰的高興情緒,讓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的沉穩。
「明晚見。」
電話掛斷。
方致遠將手機放在桌面上,看向對面的張愛華。
「這孩子太客氣了。」
方致遠笑著搖了搖頭。
「說他室友弄了點極品鹿肉,明晚在清鹿宴組了個局,非要請我過去吃頓便飯。」
張愛華放下手裡的茶杯。
這位從京城來的廳級領導,手指在紫砂杯的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
「哦?」
張愛華的視線落在方致遠的手機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好奇。
「能把00006掛在輝騰上的京城子弟。」
「我還真想見識見識,不知道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做派這麼老成。」
張愛華看著方致遠。
「老方,明天晚上我正好也沒什麼具體的行程安排。」
「我跟你去湊個熱鬧,方便嗎?」
這可是廳級領導主動開口要求赴宴。
方致遠心裡猛地一喜。
這種能把兩邊頂層人脈拉到同一張桌子上的機會,簡直是求之不得。
「張廳您能去,那絕對是這我的榮幸!」
方致遠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您稍等,我跟他說一聲。」
方致遠立刻拿起手機,再次撥通了陸川的號碼。
此時,輝騰車內。
陸川看到方致遠回撥過來的電話,隨手接起。
「方叔?」
電話那頭,方致遠的語氣里透著幾分商量,但更多的是一種引薦的意味。
「小川啊,是這樣。」
「我剛好有個從京城過來的老朋友,咱們明晚那個局,我帶他一起過去湊個熱鬧,不介意吧?」
陸川聽完,沒有任何停頓。
他本來就是借花獻佛,也是為了給許承遠的事情鋪路,桌上多個人根本無所謂。
「沒問題,方叔。」
陸川回答得非常乾脆。
「人多熱鬧,您帶朋友直接過來就行。」
聽著電話那頭爽快的答應聲。
方致遠掛斷電話,看向對面的張愛華,笑著點了點頭。
而在輝騰車廂里。
陸川放下手機,目光重新落向前方安靜的街道。
他完全不知道。
明天晚上那頓原本只為了答謝和辦事的鹿肉宴。
因為這位京城來客的突然加入。
即將演變成一場格局更加深不可測的超級試探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