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陸。」
他抬起眼,語氣很平。
「你知道我來江城幹什麼嗎?」
這句話聽著像隨口一問。
他不是在問消息。
他是在把前面的茶局、閒聊和試探,輕輕帶過。
背景歸背景。
來頭歸來頭。
但他張愛華來到江城,不是來吃飯的,也不是來陪小輩聊天的。
他身上帶著事。
帶著位置。
也帶著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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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川聽見這句,眼神卻很輕地停了一下。
他沒往「敲打」上想。
不是遲鈍。
而是這一晚上,他腦子裡那套關於前世履歷、時間點、人物路徑的東西,腦子本來就一直在高強度地運行。
張愛華這句話一出來。
陸川的第一反應,不是聽潛台詞。
而是本能地去翻記憶。
他指尖在杯沿上輕輕點了一下。
停頓很短。
眼神落在張愛華臉上,卻像是透過這張臉,在往某個已經發生過的時間點裡看。
前世。
這個階段。
張愛華來過江城。
因為什麼?
前世官場內部的八卦在腦子裡很快閃過去。
陸川明白了。
他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接一句很普通的話。
「您這次來江城,是辦省里交通系統那條線的人吧。」
話音落下。
張愛華捏著茶盞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不是誇張失態。
只是那一瞬間,他眼裡的瞳孔急速縮小,呼吸也滯了一拍。
這不是公開消息。
更不是能拿來在酒桌上隨口點破的話。
他剛才那一句,本來是要敲人的。
結果敲下去,地底下突然伸出一隻手,直接把他的錘子攥住了。
可人畢竟是老江湖。
那一下錯愕,只在臉上晃過去極短的一瞬。
下一秒,他竟順著這句話,本能地接了下去。
「是啊。」
張愛華說完,自己都幾乎在同一時間意識到了不對。
但話已經出口,收不回來了。
他只能繼續往下圓。
「差不多快完事了。」
「還差一點。」
說完這一句。
張愛華意識到自己多嘴了。
他今天本來是來試探下陸川的背景的。
結果被人一句話點中脈門,自己反倒順著話把不該說的任務說了。
但是陸川卻完全沒覺得這裡頭有什麼不能說的。
在他的潛意識裡,這本來已經公開,塵埃落定的舊事。
現在張愛華既然自己都順著往下說了。
那他也就順手把最後那塊拼圖補上。
「如果還差那一點。」
「江城車管所所長包順通,您可以看看。」
這一次。
張愛華臉上的表情,是真正忍不住地變了。
他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住了。
眼神也不再像剛才那樣是試探。
而是重新、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寒意地看向陸川。
前面那句,還可以勉強解釋成這年輕人聽家裡面人說的。
可現在這句。
已經不是風聲了。
而且江城車管所所長包順通這個名字,不該從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口中,這麼自然地說出來。
包間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張愛華沒動。
他看著陸川,眼底那層最初還帶著審視的居高臨下,正在一點一點往下褪去。
他的腦子裡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重新理解剛才的一切。
自己那句「你知道我來江城幹什麼嗎」。
本來是輕輕敲打一下。
提醒對方,你背景雖然牛逼,但也別把自己看成普通人。
結果陸川不僅聽懂了。
還反手用更高維度的信息,重重的敲了回來。
你來江城辦什麼,我知道。
你案子查到哪一步,我也知道。
你現在差的那口氣,我甚至都知道該從誰身上補。
既然如此。
你就別在我面前擺什麼實權人物的架子了。
這個念頭一出來。
張愛華心裡第一次真真正正起了忌憚。
不再是懷疑真假。
而是開始衡量深淺。
陸川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句順嘴提醒,已經被對方腦補成了一種輕描淡寫的反敲打。
他只是看張愛華沒說話,以為對方在消化線索。
所以順著前世那條已經寫好結局的時間線,又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等您回京城。」
陸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說了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就該叫您張副部了。」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
包間裡所有的空氣,都像是在這一句話之後,被抽空了。
如果說前面那些,還只是知道現在。
那麼這一句。
已經直接踩到了未來。
而且不是模模糊糊的猜。
是近乎落錘式的點破。
張愛華這次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靠在沙發里,手臂壓著扶手,眼神沉沉地看著陸川。
打一棒子再給顆甜棗。
好手段。
事實上他也不確定這次任務後會不會升職。
但是哪怕在京城再有關係,也不應該把話說得這麼篤定,而且說的這麼隨便。
除非。
不是聽來的。
而是位置更高的人,已經把結果看得很清楚了。
張愛華的呼吸放得很輕。
他沒再試探。
因為試探到這裡,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開始本能地篩。
京城裡,姓陸的,哪一家?
哪一支線,能把事情知道到這種地步?
哪一種層級,能讓一個這麼年輕的人,把他的現職、他正在辦的事、甚至他下一步的去向,全都看得像擺在桌面上的棋?
他想了一圈。
腦子裡竟一時對不上號。
這反而更讓人心驚。
過了片刻。
張愛華終於開口。
聲音很平靜。
不像質問,更像是在替自己重新建立認知坐標。
「我在京城待了這麼多年。」
「怎麼沒聽過哪個陸家,能有這樣的能量?」
陸川聽見這話,心裡有點奇怪。
什麼京城陸家?
京城有陸家這個家族嗎?
在他仔細思考過後才意識到他剛剛透露的信息有多麼離譜,但是他現在沒辦法解釋了。
所以他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
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您沒聽過,也正常。」
張愛華聽完,沒有再追問。
因為在他的理解里,不解釋,不是不知道。
是不方便說。
甚至不是自己這個現在這個層級能再往下問的東西。
包間再一次安靜下來。
外面似乎傳來了一點腳步聲,像是方致遠和許承遠那邊快聊完了。
茶香還在。
茶盞里的熱氣卻已經慢慢淡了。
張愛華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這一次,他喝得很慢。
放下茶盞的時候,臉上的那層試探意味已經徹底沒了。
他看著陸川,眼神比剛才平了很多,也沉了很多。
「你這孩子。」
張愛華頓了頓。
「知道的還真不少。」
從這一刻起,他已經不再把陸川當成一個需要驗證真假的年輕人。
他默認了。
對方背後確實有一條自己暫時摸不透、但絕不能輕碰的線。
包間門外的腳步聲更近了些。
張愛華心裡很清楚。
今晚這場飯局,到這裡,局面已經兩級反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