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老闆,我投資你如何?」
這句話落下。
包間裡連杯口往上冒的熱氣都像停頓了。
鹿德勺站在桌邊,手裡下意識攥著毛巾的一角,人明顯懵了。
他嘴唇翕動了兩下。
想接話。
可話到嘴邊,愣是沒說出來。
一千萬也好,十萬也好,對他都不是小數字。何況,這話是方致遠說的。
分量太重。
重到他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是發虛。
鹿德勺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目光先在方致遠臉上停了停,又往旁邊掃了眼,本能的想看看別人是不是也覺得自己聽岔了。
可沒人開玩笑。
方致遠坐的很穩,手邊茶還溫著,神情平靜的問他明天有沒有空。
張愛華靠在椅背上,端著杯子不說話。
陸川坐在那兒,表情也很平淡。
鹿德勺這才確定。
這不是逗他。
這是真砸過來的機會。
他咽了口唾沫,彎了點腰,語氣都比剛才慢。
「方會長……您這話,信息量太大了。」
方致遠抬眼看他。
「大不大,看你接不接得住。」
鹿德勺苦笑,手指在褲縫邊上蹭了蹭。
他不是那種一聽投資就立馬拍胸脯的人。相反,他這種人最知道自己吃幾碗飯,手藝上的事他敢扛,做買賣談路子擴盤子,他心裡一直有塊虛地。
鹿德勺沉默幾秒。
然後他抬頭,眼神難得認真。
「方會長,我跟您說實話。」
「我確實缺投資。」
「也不只是缺錢,還缺平台,缺機會,缺能把這攤事做大的人。」
這幾句出來,屋裡的人都沒插嘴。
鹿德勺又往下說。
「我有手藝。」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菜。
「清鹿宴為什麼還能撐到今天,不是因為我會做生意,是這口吃的做的還行,來過的人沒罵過娘。」
這話很糙。
但是卻很真。
「可真要說以後怎麼走,怎麼擴,怎麼把這館子從一間店做成一個牌子……」
鹿德勺搖搖頭。
「我不懂。」
「這塊我不如我老婆。」
這話一落。
方致遠眼底也閃過一絲興趣。
鹿德勺繼續往下說。
「我知道什麼食材好,怎麼把握火候,肉該怎麼切,湯差什麼材料。」
「商業的事我不懂,得讓我老婆來講。」
「她平時不愛出來說這些。」
「她腦子比我清楚。」
鹿德勺看方致遠,又看一眼張愛華。
「您要是想聽後面的規劃,我把她叫進來。」
包間裡安靜兩秒。
方致遠沒有立刻點頭。
他先轉頭看了眼張愛華。
張愛華摩挲著杯壁,沒表態,只略一點頭。
又轉頭看了眼陸川。
陸川也接了一句。
「聽聽吧。」
方致遠這才順勢把目光轉回鹿德勺身上。
「那就叫進來聽聽。」
鹿德勺一下鬆了口氣。
「好,好,我這就去叫。」
鹿德勺轉身出去的時候,腳步明顯比剛才快了一截。
包間裡的氣氛也跟著變了。
前一刻還是老闆跟廚子之間的飯桌閒談。
現在,已經有點真項目上桌前的最後篩選。
沒過太久。
包間門被輕輕推開。
先進來的,不是什麼穿西裝打領帶的職業經理人,也不是什麼拿電腦跟文件夾的諮詢顧問。
進門的人,陸川他們都見過。
就是之前一直在前台門口迎客領位上茶,那個再普通不過的服務員女人。
只是頭髮明顯重新整理過,衣領也更平整,整個人比先前站在門口時多了一股精氣神。
這人一進來。
方致遠跟張愛華則是很自然的把視線落在她的站姿跟神情上。
鹿德勺跟在旁邊。
女人走到桌邊,站定。
她沒有上來就滔滔不絕。
「各位晚上好。」
「我叫梅法露。」
她聲音不大,吐字清楚。
「鹿德勺的愛人。」
「我負責平時清鹿宴前台訂位跟經營。」
方致遠靠在椅背上,抬了抬手。
「坐吧。」
梅法露卻沒有坐下。
「我站著說就行。」
她看幾人,開口沒有扯什麼情懷跟傳承。
她一開口,先說最現實的問題。
「清鹿宴現在的問題,不是菜不行。」
「是知道的人太少,來的客人也太少。」
「位置偏,曝光低,鹿德勺又只顧後廚,不愛往外跑。」
「所以店有名氣的基礎,名氣一直沒做起來。」
梅法露沒有停。
「往後發展,我的想法分幾步。」
她說這話的時候,不像背稿。
更像在把腦子裡盤過很多次的東西,一條一條理出來。
「第一步,開店,但不是亂開店。」
「先開分店,要分著做。」
她抬手,比個一跟二。
「主店還留在現在這個位置。」
「繼續做私密、高客單、高門檻的招牌店,專門撐門臉跟口碑。」
「光靠它也不夠。」
「得再開一家位置更好的城市店。」
「不用學現在這些館子搞的太貴氣,風格可以更乾淨更年輕一點,專門接商務局跟一批第一次來吃鹿宴的新客。」
「這樣主店不掉價,新店又能把流量跟知名度拉起來。」
張愛華的眼神微微變了。
張愛華終於正眼看了她一眼。能把「守招牌」和「吃流量」分開談,說明這女人有點門道。
梅法露繼續往下說。
「第二步,不是急著賺錢。」
「先打名氣。」
她看一眼鹿德勺。
「店在裝修跟籌備分店的空檔期,鹿德勺不能一直縮在後廚里。」
「他得去打比賽。」
「省里的,國內的,能打的都去打。」
「他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手藝差,是沒人知道他這手藝有多好。」
梅法露說到這裡,語氣明顯更實一點。
「只要把『郭興門下大徒弟』、『鹿宴傳承人』、『宮宴鹿肉』這幾個標籤打出去,不管是不是每場都拿第一,名頭都會立起來。」
「有了這個名頭,後面開店宣傳做預約席,底氣就全不一樣了。」
這一段說完。
方致遠的手指開始在膝蓋上輕輕點了。
他在聽一個能做成品牌的骨架。
梅法露沒有停頓太久,直接推進到第三步。
「第三步,是師門。」
「鹿德勺一個人,撐死了只能撐好一家店。」
「可如果想做品牌,光靠他自己不夠。」
「得把郭興門下這條線重新拉起來。」
她目光一落,語氣更穩。
「林茂松擅長蔬菜跟細工,可以請回來做顧問型出品支持。」
「其他散在外頭的師兄弟,有的擅長吊湯,有的擅長冷盤,有的在大酒店裡練出來了出餐跟管理。」
「他們不用都回來坐班。」
「可以輪值,可以客座,可以做聯名菜單。」
「這樣做,清鹿宴就不只是在賣鹿肉。」
「賣的是郭興門下,一整個門派的味道跟故事。」
這幾句話一出。
包間裡短暫安靜了兩秒。
一個廚子值錢。
一整個還沒被盤活的師門,更值錢。
梅法露繼續往下收口,把最後那層商業路徑也講透。
「前期,靠頂級私宴跟比賽成績拿口碑。」
「中期,靠分店跟媒體宣傳把名氣做開。」
「後期,靠師門體系跟特色菜單,做成江城自己的餐飲名片。」
「再往後,還能做【節令鹿宴】、【限定宮宴】、【師兄弟輪值席】。」
「讓客人不是想吃一頓飯。」
「而是想搶一個位置。」
她這句話說完,已經把一間館子怎麼從「能活」走到「能火」,再走到「能成局」的路子,清清楚楚得說清楚了。
而且不是空中樓閣。
每一步都踩在實處。
鹿德勺站在一旁,聽自己老婆把那些平時在家裡念叨過無數次的想法,一條條攤在這群大人物面前。
既有點驕傲。
又有點慚愧。
驕傲的是,自家婆娘有想法,而且說的這麼像回事。
慚愧的是,前些年他總覺的她太能算,太想做大,沒真正把這些話全聽進去。
陸川坐在一旁,從頭到尾沒插嘴。
可越聽,他眼底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就越壓不住。
他前世可太清楚鹿德勺後來的調性。
這老東西發跡以後,接受採訪寫回憶錄的時候,最喜歡吹的就是自己當年在清鹿宴最低谷時,如何如何慧眼如炬,如何如何一下想明白擴張邏輯,然後靠著自己驚人的商業天賦,把一間館子硬生生盤成餐飲帝國雛形。
如今當年的底牌就這麼攤在眼前,
那套所謂的商業天賦覺醒的神來之筆,根本不是他鹿德勺自己琢磨出的。
從分店打法,到比賽打名,再到師門品牌化。
一整套思路,全是梅法露腦子裡盤無數遍的東西。
陸川端起茶,抿了一口。
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鹿德勺這人,的確是有手藝。
但是臉皮,也是真得厚。
這功勞吃的,比鹿肋排還瓷實。
梅法露說完以後,沒有故意補什麼「這只是我的一點不成熟想法」。
她只是很自然的做了結尾。
「大概就是這些。」
「推進下去的話後面還得慢慢精細打磨。」
包間裡安靜片刻。
方致遠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說話。
他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腦子裡已經開始重新估值這門生意。
一個廚子,有手藝。
一個老闆娘,有腦子。
再加上郭興門下這個天然能講故事的師門底色。
還有已經鋪好的擴張路徑。
這是個能做品牌,能做體系,能往高端餐飲鏈上生長的胚子。
方致遠終於把茶杯放下。
他看鹿德勺跟梅法露,臉上的笑意淡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正進入談判狀態時才有的穩重。
「方案我聽明白了。」
有些項目,一旦看明白能不能做,就得乾淨利落。
「我投一千萬。」
這五個字一落。
鹿德勺呼吸沉重了。
隨後方致遠把真正的條件,說出來了。
「占股百分之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