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短暫地卡住了。
陸川看著他,沒有因為被韓東拒絕而急躁。
他靠在椅背上,轉著手裡的簽字筆。
陸川的語氣很平穩,帶著一種生活化的隨意。
「你怕的那些事,根本就不會發生。」
韓東抬起頭,滿臉不信。
「你以為是讓你一個人空著手跑回去,跟你老舅掰扯價格和品質?」
陸川搖了搖頭。
「這次去東北,我會把清鹿宴的鹿老闆一起帶上。」
「他是做鹿肉的行家。」
「到了你老舅的鹿場,看貨,選貨,談品質,全都是鹿老闆自己去判斷。」
陸川看著他。
「你不需要充內行,也不需要替任何一方做決定。」
韓東愣了一下。
陸川繼續往下掰碎了講。
「就算之後的鹿肉,最後達不到鹿老闆最理想的要求。」
「也不會出現讓你夾在中間、逼著你老舅退貨翻臉的局面。」
「在挑鹿肉的時候,鹿老闆會直接當場說明白。」
「能用多少,能用到什麼程度,都會定死。」
「這買賣成了,是生意。」
「成不了,就當是我們去東北旅遊,順道拜訪一下長輩。」
陸川把筆放在桌面上。
「你只是一個帶路的橋。」
「沒人會讓你去頂雷。」
韓東的呼吸慢了下來。
他坐在椅子上,明顯遲疑了。
剛才那種自己要全權負責、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的巨大壓力,被陸川這幾句話,直接拆掉了一大半。
雖然顧慮少了,但韓東還是覺得有些麻煩。
「那也挺折騰的。」
韓東摸了摸後腦勺。
「我放假就想在宿舍好好干幾天遊戲。」
陸川看著他這副樣子。
既然風險講完了,那就該講利益了。
而且不能講空泛的未來。
對付韓東,必須把具體的價值,一筆一筆地擺在他面前。
「昨天在清鹿宴。」
陸川雙手交叉,放在腿上。
「方會長投了兩千萬。」
「占了兩成的股份。」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正豎著耳朵聽的陳子昂,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韓東還沒什麼概念,只是眨了眨眼。
「也就是說。」
陸川看著韓東,語氣平靜。
「這家清鹿宴,現在的整體估值。」
「按明面算,就是一個億。」
「鹿老闆占兩成。」
「我自己,占六成。」
韓東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懂了這個數字。
陸川看著他,直接亮出了底牌。
「我手裡這六成的股份。」
「可以分一半給你。」
韓東眨了眨眼,腦子開始發木。
陸川沒有停下,而是把價值換算得清清楚楚。
「六成股份,是六千萬估值。」
「分一半給你,就是三成。」
陸川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三成,按現在的估值算。」
「值三千萬。」
陸川停頓了一下。
「不是以後可能賺三千萬。」
「是現在帳面上,就值三千萬。」
陸川盯著韓東的眼睛。
「這條鹿肉渠道線,別人替代不了你。」
「值錢的不是你老舅的電話號碼。」
「是你這個能把人帶到你老舅面前、還能把事情談成的人。」
韓東傻眼了。
他坐在電競椅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半張著。
遊戲皮膚。
一千五百塊的生活費。
猛攻。
這些他能理解的詞彙,在三千萬的數字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對他這種每個月只有一千五生活費的普通大學生來說,這個量級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腦子轉不過來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就在韓東大腦宕機的時候。
旁邊。
「砰」的一聲。
陳子昂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動作太大,連帶著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摩擦音。
他顧不上少爺的體面了。
「多少?」
陳子昂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陸川,聲音都變調了。
「三千萬?!」
他家裡資產過億,平時最愛談錢和排場。
但那也是他老子的錢。
現在,他親耳聽到,陸川就這麼輕飄飄地,要把價值三千萬的股份,直接砸在一個只會打遊戲、每個月生活費一千五的室友頭上。
陳子昂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看著陸川,心裡翻江倒海。
這可是三千萬啊。
不是三百塊,不是三千塊。
是能直接在江城買下好幾套江景大平層、換好幾輛頂級跑車的真金白銀。
陸川就這麼輕描淡寫地送出去了。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那他自己的底盤到底有多厚。
陳子昂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那點資產,在陸川這種隨手送出三千萬的氣魄面前,簡直就像是過家家的玩具。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之前在宿舍里炫耀的那些東西,在陸川眼裡,是不是就像是在看猴戲。
這一聲變調的反問。
把韓東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他轉過頭,看著陳子昂那副失態的模樣。
韓東這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人被震住了。
連這位本地大少爺,都被這個數字砸得臉上的表情失去了控制。
這三千萬的分量,在此刻被徹底坐實。
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震驚的兩人。
「只是估值。」
陸川的語氣依舊平淡。
「不是現在立刻拿三千萬現金給東子。」
他重新把股權邏輯梳理了一遍。
「方會長兩成,投了兩千萬。」
「鹿老闆那邊占兩成。」
「我自己占六成。」
「我從自己的六成里,拿一半出來給東子。」
這番話。
在別人聽來,三千萬簡直能掀翻宿舍的屋頂。
但在陸川嘴裡,卻像是在討論明天中午去哪個食堂打飯一樣平常。
數字的衝擊已經砸下去了。
韓東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但他心裡,還是有最後那一點關於親戚關係的顧慮。
陸川沒有給他留任何退縮的餘地。
他把話繼續說透。
「這件事,只要你老舅腦子正常。」
「他不僅不會怪你,反而會高興。」
陸川看著韓東。
「本來鹿肉就是賣給別人。」
「賣誰不是賣?」
「現在有高端館子要長期、大量、穩定地採購。」
「而且給的是更高質量、更高價格的路子。」
「這對你老舅來說,是實打實的生意機會。」
陸川用了一種極具生活感的表達方式。
「你老舅知道你在中間拼個縫子。」
「他根本不會說啥。」
陸川頓了頓,把最後的好處也剝白了。
「你不僅是拿清鹿宴的股份。」
「你還可以在這筆實際的供貨里,順手從你老舅那邊再掙一層你自己的辛苦錢。」
「這不是一筆收益。」
「是兩筆。」
韓東坐在椅子上。
他的視線開始游移。
喉結快速地滾動了兩下。
去一趟東北,牽個頭。
不僅能拿三千萬估值的股份,還能從老舅那邊掙錢。
他的腦子裡,冒出了很多念頭。
這錢夠買多少皮膚。
那些商場裡最貴的稀有刀皮,是不是能直接一次性全部梭哈。
甚至把遊戲裡的英雄皮膚全都換成最頂級的特效版。
以後回了宿舍,是不是能請兄弟們狠狠干頓好的。
以後是不是也不用眼巴巴地等家裡打那一千五的生活費了。
韓東的心跳越來越快。
他雖然心動,但反應依舊非常接地氣。
宿舍里。
經過了反覆的勸說、算帳和衝擊。
氣氛終於來到了最後拍板的節點。
韓東深吸了一大口氣。
像是終於給自己下了一個決心。
他猛地一拍大腿。
「這事幹了!」
韓東嗓門極大,透著一股生猛。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
「大不了,再被我老舅讓鹿頂一次!」
「我扛得住!」
陳子昂在旁邊聽著,心裡還在為那三千萬的估值泛酸。
他覺得韓東肯定要順勢把那三成股份給吞下來了。
就在所有人都這麼以為的時候。
韓東卻轉過頭,看著陸川。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認真。
「川哥。」
韓東撓了撓頭,語氣很樸素。
「其實我根本聽不懂什麼公司股份、估值、占比這些彎彎繞繞。」
「我也不懂做生意。」
他看著陸川的眼睛。
「我不要拿你那麼多。」
「太複雜了,我拿著也燙手。」
韓東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
「我要一成乾股就行。」
這句話一出來。
整個504宿舍里,所有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陳子昂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滿腦子都是不可置信。
這可是上千萬的差額。
韓東就這麼推掉了。
要是換作別人,估計連夜把合同給簽了。
陳子昂看著韓東的側臉,心裡突然生出了一點複雜的情緒。
這東北糙漢,直是直了點,但這份懂進退的底色,確實讓人挑不出毛病。
趙一帆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韓東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平時很少對別人做什麼評價。
但此時此刻,他覺得韓東這人,活得比絕大多數人都要清醒。
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不該拿的錢,堅決不碰。
這種對欲望的克制力,放在一個十八歲的學生身上,罕見。
趙一帆收回目光。
這504宿舍里的幾個人,果然沒有一個是簡單貨色。
陸川看著韓東。
在三千萬估值的巨大衝擊下,韓東最後張口,只要了最樸素的一口。
他不是見錢眼開到什麼都敢吞的人。
他骨子裡,依舊帶著普通人的踏實和分寸。
這鹿肉渠道的事,算是徹底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