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轉向了冀省趙家。
趙宗賢坐在主位上。
他死死地盯著手裡那部正在震動的手機。
屏幕上亮著微弱的光。
沒有歸屬地。
沒有備註。
只有「京城」兩個字。
鈴聲還在固執地響著。
趙宗賢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慢慢地,伸出那根有些顫抖的大拇指。
按在了屏幕上的綠色接聽鍵上。
他用力滑了過去。
接通了。
趙宗賢將聽筒貼在耳邊,沒有敢先開口說話。
他在等對面的聲音。
電話那頭,沒有任何嘈雜的背景音。
大概過了兩秒鐘。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趙家主。」
中年男人的聲音極度沉著。
「我是秦淮。」
這四個字一出來。
趙宗賢搭在拐杖上的手猛地一哆嗦。
他甚至顧不上那根紫檀木的拐杖從手裡滑落,砸在地毯上。
他直接從主位的沙發上站了起來。
把後背挺得筆直,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往前傾著。
「秦家主!」
趙宗賢的聲音有些發緊。
「您好。」
「我是冀省的趙宗賢。」
「您這麼晚親自打電話過來。」
「是有什麼吩咐嗎?」
電話那頭。
秦淮的語氣,就像是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工作安排。
「吩咐談不上。」
秦淮的聲音很淡。
「只是聽說。」
「你們趙家最近在江城那邊。」
「手伸得有些太長了。」
趙宗賢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秦家主,您是不是誤會了?」
趙宗賢趕緊開口。
「我們趙家在江城沒有大動作。」
「只是底下人不懂事,可能查了些不該查的東西……」
秦淮打斷了他。
「是不是誤會。」
「我不關心。」
秦淮根本沒有興趣去聽趙宗賢的具體解釋。
他接了錢松茗的囑託,只是來敲打的。
他甚至不知道趙宗賢具體查了誰。
他只知道,趙家碰了錢老埋在土裡的「舊東西」。
「我只提醒你一句。」
秦淮的語氣依舊平穩。
「這世上,有些底細,有些人。」
「不是你們趙家那點系統里的權限,能去翻的。」
「今天這通電話。」
「算是給冀省留的最後一點體面。」
秦淮下了結論。
「如果再有下一次。」
「趙家。」
「就不需要在這個圈子裡待了。」
冷汗順著趙宗賢的額角流了下來,瞬間濕透了他的後背。
他的內衣緊緊地貼在皮膚上。
他根本不敢有半句反駁。
「我明白!」
趙宗賢連聲道歉。
「秦家主,您息怒!」
「我現在就停手!」
「所有動作立刻停止!」
趙宗賢最後試圖弄個明白。
「秦家主。」
他顫抖著問。
「我到底。」
「碰了哪條紅線?」
電話那頭。
秦淮微微皺了皺眉。
錢老的事,是絕對的禁忌。
他自己也不知道所謂的舊東西是什麼。
於是他丟下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
「你惹了不該惹的人。」
「自己好自為之。」
說完。
電話被直接掛斷。
嘟嘟嘟。
忙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趙宗賢拿著手機的手,徹底失去了力氣。
手機從他的掌心滑落,掉在了沙發墊上。
他整個人雙腿一軟。
頹然地癱坐回了寬大的沙發里。
原本還算紅潤的老臉,此刻變成了一種死灰般的顏色。
大廳里沒人敢說話。
趙建明和宋芸都被剛才那幾句隱約漏出來的警告嚇懵了。
趙一帆站在對面,推了推防藍光眼鏡。
他看著癱在沙發上的爺爺。
趙宗賢的目光有些渙散。
慢慢地。
他的視線移向了面前的茶几。
移向了那份剛剛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引發了絕密警報的陸川的檔案資料。
秦淮那幾句沒有說透的話,在他的腦子裡,開始瘋狂地發酵。
「有些底細,有些人」。
「不是你們趙家那點系統里的權限,能去翻的」。
「你惹了不該惹的人」。
趙宗賢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陸川」那兩個字上。
這跨服聊天的三句話,完美地、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了陸川的身上。
趙宗賢的表情,開始發生變化。
從一開始的極度驚恐。
慢慢變得有些扭曲。
最後。
他扯了扯嘴角,嗓子裡發出了一陣乾澀的短笑。
「哈……」
這笑聲聽起來讓人後背發涼。
他抬起手,指著桌子上的那份牛皮紙文件。
「陸川……」
他開始自言自語。
「我早該想到的。」
趙宗賢猛地抬起頭,看著大廳里的所有人。
他像是在向所有人承認自己的愚蠢。
「我活了大半輩子。」
「居然連這種最淺顯的警告都看不懂!」
他手指著那些列印著白紙黑字的資料。
「你們看看!」
「這麼反常的資料,怎麼可能是真的?」
「這根本就是偽造的!」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進行著一場邏輯重構。
「什麼父母雙亡。」
「什麼一千萬的拆遷款。」
「全都是假的!」
趙宗賢的聲音嘶啞,卻透著一種找到了真相的極度篤定。
「這就是用來掩蓋他京城核心子弟身份的。」
「一層最敷衍的馬甲!」
「是做給外面那些不知死活的普通人看的!」
趙宗賢的腦補,越發深入。
他在心裡對自己剛才的行為進行了殘忍的盤問。
那些曾經讓他覺得違背常理的疑點,此刻全都變成了最合理的解釋。
一個拿拆遷款的暴發戶,怎麼可能在半個月內,憑空多變出一千多萬的現金流,去付清兩千萬的靜園全款?
這不是什麼負債包裝。
這根本就是京城那邊隨便撥下來的一點零花錢。
他的視線又掃過資料上方致遠的名字。
還有那個江城商會的方致遠。
方致遠是什麼人?
那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狐狸。
他這種人,怎麼可能打破規矩,去給一個大一的學生發什麼代表身份的鑽石卡?
真相只有一個。
方致遠肯定是接到了京城方面的暗中指示。
他在給這位微服私訪的太子爺,在江城本地保駕護航。
趙宗賢的手指緊緊抓著沙發的真皮邊緣。
那輛江A·00006的輝騰,也不可能是花錢買的面子。
那是特權。
是獨屬於陸川那個階層的通行證。
這一切都對上了。
全都對上了。
「這種處處漏風的虛假資料。」
趙宗賢搖了搖頭。
「本身。」
「就是一種高位者留下來的警告。」
「意思就是,不准任何人往下深挖。」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
「而我。」
「卻不知死活地動用家族在執法局的高級權限,去強行拆穿他的底細。」
他真的去觸碰了秦淮口中那個「不是趙家的權限能去翻的底細」。
理順了這條完美的邏輯閉環。
趙宗賢心中的恐懼,在這一刻徹底達到了頂點。
他把今天晚上發生的所有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先是去查韓東,接到了韓世雄那個克制卻又致命的宣戰電話。
緊接著,他不信邪,去強查陸川的絕密檔案。
系統內的權限被瞬間攔截,引發反向追蹤。
然後。
僅僅過了幾分鐘。
京城秦家就親自打來了電話,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並且準確無誤地說出了一句「你惹了不該惹的人」。
這一切的矛頭。
這條從地方到系統、再到京城權力中樞的恐怖反噬鏈條。
全都被趙宗賢,死死地扣在了陸川的頭上。
只有這種京城頂層的太子爺。
才能在觸發警報的瞬間,讓秦家家主親自出面來處理。
趙宗賢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一代家主,掌控了趙家幾十年的風雨。
此刻。
卻癱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覺得自己剛才那幾個小時裡的傲慢和偏執,簡直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大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趙建明看著父親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小聲地喊了一句。
「爸。」
「現在……怎麼辦?」
趙宗賢閉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傳我的話。」
他的聲音極度疲憊,透著一種無力回天的虛弱。
「立刻銷毀所有關於江城那三個人的調查記錄。」
「讓外圍情報網的人全部閉嘴。」
「從今天起。」
趙宗賢睜開眼,看著站在對面的趙一帆。
「不管一帆在江城交什麼朋友。」
「不管他室友開什麼車,住什麼房。」
「家族裡任何人。」
「絕對不許再去碰哪怕一根汗毛。」
他靠在沙發上,擺了擺手。
動作僵硬而遲緩。
大廳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照出了一層深深的暮氣。
他現在終於明白,自己壓根沒有資格上那張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