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親媽點名的韓東。
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的身體僵在原處,視線開始不自覺地游移。
眼角的餘光拼命地往陸川這邊瞥。
那小眼神里,明晃晃地發送著「川哥救救我」的緊急求救信號。
張居婉站在旁邊。
她冷笑了一聲。
根本沒給韓東任何掙扎和求援的機會。
她伸出手。
那隻看起來白皙纖細的手,此刻就像一把精鋼打造的鐵鉗。
死死地掐住了韓東寬厚的肩膀。
手指甚至陷進了韓東的皮肉里。
「你看人家小川幹啥?」
「老媽想你了。」
「走。」
「進屋讓媽好好看看。」
韓東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官全都皺在了一起,齜牙咧嘴的。
但他愣是半句話都不敢反駁。
就像是個被押赴刑場的犯人,被張居婉半拖半拽地拉向了旁邊的客房。
走到客房門口。
張居婉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看向還站在外屋的韓世雄。
聲音在這一瞬間,突然變得溫柔。
「老公。」
「你快過來呀。」
「你不是說,也想大兒砸了嗎?」
「讓小川和小東的老舅先嘮會嗑。」
「咱們一家三口。」
「先敘敘舊。」
韓世雄站在飯桌旁。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體。
從容地伸出雙手,整理了一下西裝的外套。
然後,慢條斯理地活動了一下手腕。
咔咔。
他又扭了扭脖子。
骨節摩擦,發出清脆的響聲。
做完這一套動作。
韓世雄轉過頭。
對著坐在桌邊的陸川,露出了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式微笑。
「小川。」
「你們先吃先聊。」
「叔叔去辦點『家事』。」
說完。
他邁開大步,直接走進了客房。
砰。
厚重的實木房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外屋的正廳里。
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陸川。
還有那個剛剛刑滿釋放、頂著一個烏黑熊貓眼的張居路。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微妙的尷尬。
陸川穩穩地坐在椅子上。
從桌子中間的那盤涼菜里,拿過一個白煮蛋。
在桌沿上輕輕磕了兩下。
慢條斯理地剝掉蛋殼。
然後,自然地把那個光滑的白煮蛋,遞到了張居路面前。
整個過程,一言不發。
張居路愣了一下。
隨後。
他十分自然地伸出粗糙的大手,把白煮蛋接了過來。
熟練地敷在自己腫脹的右眼眶上。
甚至還就著這個有些滑稽的姿勢,端起旁邊的大碗。
悠哉悠哉地喝了一口大幾十度的烈酒。
張居路用那隻完好的左眼,打量著陸川。
這小子。
看破不說破。
知道照顧長輩的臉面,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老舅心裡對這個年輕人的好感度,直接拉滿了。
為了掩飾剛才挨揍的尷尬。
張居路放下酒碗。
一邊用雞蛋在眼眶上滾來滾去。
一邊開始唾沫橫飛地跟陸川吹起了牛逼。
「小川,老舅跟你說。」
「我大姐和姐夫。」
「在咱們東北這嘎達。」
「那可是相當有排面的人物。」
「可以說,這地方只要是帶輪子的、帶煙囪的。」
「都得給他們韓家幾分薄面。」
「手眼通天,懂吧?」
陸川坐在對面。
他安靜地聽著。
順手抓起一把帶殼花生,一點點捏碎。
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適時地點點頭。
但他的心裡,卻已經徹底掀起了波瀾。
各種線索在腦海中迅速串聯拼圖。
他終於徹底確信了。
504宿舍里,那個天天光著膀子打遊戲。
咋咋呼呼。
聞著肉香就走不動道。
竟然是真正背景通天的東北太子爺。
嗯。
這很魔幻。
但在這種離譜的反差下,又顯得出奇地合理。
陸川把剝好的花生米扔進嘴裡。
慢慢咀嚼著。
回想起前世。
自己居然妄圖在這些人面前裝逼。
試圖立住一個高深莫測的富家大少人設。
陸川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上輩子的自己。
簡直就是個在真李逵面前耍大刀的絕世大棒槌。
竟然敢在真正的頂層太子爺面前裝富二代?
韓東當時能聽自己吹牛逼。
這涵養。
真是好得讓人無地自容。
就在陸川在心底瘋狂嘲笑前世那個瞎了眼的自己時。
裡屋的交響樂,正式奏響了。
老舅的牛逼還沒吹完。
客房裡突然爆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啊——!」
那是韓東殺豬般的嘶吼。
緊接著。
張居婉中氣十足的怒吼聲,穿透了厚重的實木門板。
清晰地傳到了外屋。
「老公打他。」
「就往那打,使勁兒!」
「他體格大,不怕疼!」
伴隨著這聲指揮。
裡屋的清算大會,猶如狂風驟雨。
韓東在裡面哭爹喊娘地嘶吼。
他在絕境中,爆發出了一股極強的求生本能。
「媽!」
「我沒同意啊!」
「那是老舅說的!」
「那都是老舅要給我安排的啊!!!」
「我是無辜的啊!!!」
他的嗓門極大,試圖用老舅的罪行來洗刷自己的冤屈。
但張居婉冷酷無情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
當場揭穿了他的謊言。
「你少放屁!」
「你老舅提的時候。」
「你小子眼睛都綠了!」
「當老娘沒看見?!」
「老公。」
「繼續!」
「給我往死里打!」
裡屋頓時傳來更加慘烈的戰鬥聲。
外屋。
正拿著雞蛋敷眼睛的張居路,動作停住了。
聽到裡屋韓東這種沒品、毫無底線的甩鍋行為。
東北猛漢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挑戰。
張居路不樂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對著陸川怒氣沖沖地嚷嚷。
「你聽見沒有小川!」
「這小子居然誹謗我!」
「他誹謗我啊!!!」
張居路越說越氣。
一把擼起皮夾克的袖子,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
「不行。」
「我今天非得進去。」
「好好清理一下門戶!」
他邁開大步,就準備往客房那邊沖,加入戰局。
陸川眼疾手快。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拉住了張居路粗壯的胳膊。
陸川嘆了口氣。
他看著這位還在氣頭上的老舅。
幽幽地提醒了一句。
「老舅。」
「你冷靜點。」
「你現在進去,可不是跟著叔叔阿姨一起揍東子。」
陸川指了指那扇正傳出慘叫的房門。
「你進去。」
「大概率是阿姨和叔叔。」
「對你倆展開『2v2』混合雙打。」
這句話,猶如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
當頭澆下。
張居路的腳步硬生生地頓住了。
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大姐那恐怖的戰鬥力。
以及自己剛才在裡屋,毫無還手之力挨的那頓胖揍。
右眼眶還在火辣辣地疼。
老舅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他光速放下了擼起來的袖子。
轉過身。
一屁股坐回了原來的椅子上。
重新把那個剝好的白煮蛋,死死地捂在了熊貓眼上。
他挺直了腰板。
一本正經地對著陸川點了點頭。
「小川你說的對。」
「清官難斷家務事。」
「咱們不摻和。」
他端起那個青花大碗。
「來。」
「走一個!」
陸川重新坐下,端起酒杯。
和老舅的大碗輕輕碰了一下。
叮。
清脆的碰撞聲,和裡屋韓東悽厲的哀嚎聲完美地交織在一起。
就在這個時候。
通往後院的那扇門,被人用力推開了。
鹿德勺滿面紅光。
他額頭上全是汗水。
雙手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個巨大的長條形瓷盤,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