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看著站在旁邊的韓東。
「東子。」
「給你媽打個電話。」
「探探底。」
韓東聽到這句話。
那隻沒被揍腫的右眼,瞬間瞪圓了。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脖子一縮。
前天晚上那頓混合雙打的皮帶聲,還在他耳邊迴蕩。
老媽那張冰冷的臉,更是他現在的終極噩夢。
「川哥。」
韓東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我不敢。」
「我這會兒打電話過去。」
「那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陸川看著他。
他當然知道韓東的恐懼。
但現在的談判拼圖,就差最後一塊了。
只有張居婉,才能解開老舅養鹿的真正謎團。
「幫個忙。」
陸川的語氣很平靜。
「這件事對我很重要。」
「只是問一句老舅以前的事。」
「不會有危險的。」
韓東站在原地。
他看著陸川那張沉穩的臉。
兄弟都開口了。
這忙不能不幫。
韓東咬了咬牙。
大不了過兩天回奉天再挨頓揍。
他伸出有些發抖的右手。
慢吞吞地伸進褲兜里。
摸索了半天。
掏出了手機。
他點亮屏幕。
看了一眼上面的時間。
上午九點半。
他在心裡瘋狂地進行自我安慰。
「這個點。」
「我媽應該已經起床了。」
「不算是打擾她休息。」
韓東深吸了一大口冷氣。
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大拇指在通訊錄里找到了「東南亞自由搏擊冠軍」的備註。
按下了撥號鍵。
並且非常懂事地點開了免提功能。
電話只響了三聲。
立刻被接起了。
「餵?」
張居婉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聲音里透著十足的驚訝。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這臭小子。」
「居然會主動給老娘打電話?」
她停頓了一下。
語氣瞬間變得危險起來。
「說。」
「又惹什麼禍了?」
韓東嚇得渾身一哆嗦。
他趕緊站直了身體。
對著手機屏幕,扯出了一個諂媚的笑臉。
「媽!」
「看您說的。」
「我能惹什麼禍啊。」
韓東打了個哈哈。
「我這不是。」
「突然想您了嘛。」
「昨天您跟爸回奉天了。」
「我這當兒子的。」
「打個電話關心關心您。」
電話那頭。
安靜了兩秒。
隨後。
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張居婉的聲音,竟然變得有些柔軟了。
甚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感動。
「哎。」
「我這大兒子。」
「算是沒白養。」
「終於長大了。」
「知道心疼媽了。」
韓東聽到老媽這番感嘆。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繃緊的後背稍微放鬆了一點。
安全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陸川。
陸川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繼續。
韓東伸出左手,撓了撓自己亂蓬蓬的頭髮。
他覺得鋪墊得差不多了。
直接話鋒一轉。
「那個。」
「媽。」
「我跟您打聽個事兒。」
韓東裝作十分隨意的樣子。
「我記得小時候聽您提過。」
「老舅以前是不養鹿的。」
「他是因為什麼啥突然開始養鹿了?」
這句話剛問完。
免提里那股母慈子孝的溫馨氛圍。
瞬間蕩然無存。
徹底消失得乾乾淨淨。
張居婉冷笑了一聲。
這聲冷笑,極具穿透力。
直接從手機揚聲器里砸了出來。
「呵。」
張居婉毫不留情地開了口。
當場戳破了韓東的偽裝。
「我就知道。」
「你這狗肚子裡裝不下二兩香油。」
「你根本沒這份孝心。」
她語氣極度篤定。
「是不是小川。」
「讓你來問我的?」
冷風在觀景台上吹過。
韓東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直接紅到了耳根子。
他尷尬地站在原地。
被親媽一眼看穿的窘迫感,讓他不知所措。
他只能對著手機,乾笑了兩聲。
「嘿嘿。」
「嘿嘿嘿。」
這算是徹底默認了。
陸川站在旁邊。
他聽著張居婉這番敏銳的判斷。
心裡對這位韓家主母的洞察力,越發敬佩。
大家族的當家人,果然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任何一點微小的反常。
都能被她們瞬間捕捉到背後的真實意圖。
電話那頭。
張居婉沒有因為韓東的套話而生氣。
既然是陸川想知道。
她也沒有打算隱瞞。
「這事兒啊。」
張居婉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
她非常痛快地道出了原委。
「當年。」
「你還沒有出生的時候。」
「你二舅,張居林。」
「也是個閒著沒事幹的主兒。」
韓東拿著手機,聽得津津有味。
張居婉繼續往下講。
「你老舅跟你二舅一個德行。」
「也討厭家族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商業應酬。」
「死活不願意進公司上班。」
「整天在外面無所事事地晃蕩。」
「本來大家都是閒人。」
「家裡長輩也隨他們去了。」
張居婉嘆了口氣。
「結果。」
「你二舅突然開始內卷了。」
「他包了座山搞事情。」
「逢年過節拿著自己山裡的特產到處送。」
「這一下。」
「瞬間就顯得你老舅更像個沒用的無業游民了。」
張居婉頓了頓。
「你姥爺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火爆得很。」
「看到你二舅幹了點正事。」
「轉頭就逮住了你老舅。」
「把他叫回奉天,指著他的鼻子狠狠地罵了一頓。」
「罵他遊手好閒,不務正業。」
「你老舅挨了罵。」
「心裡氣不過。」
「但他又不敢頂撞你姥爺。」
「這股邪火沒地方發。」
「他就只能把氣全撒在了罪魁禍首身上。」
「也就是你那個突然內卷的二舅。」
說到這裡。
張居婉的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好笑的意味。
「你老舅為了跟你二舅鬥氣。」
「覺得在排面上,絕對不能輸給對方。」
「為了能壓過你二舅。」
「你老舅一拍腦門。」
「乾脆跑到這更深的山裡。」
「直接包了兩座山。」
「他名字里不是帶了個路嘛。」
「於是他就在山裡開始養鹿了。」
安靜。
觀景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只有張居婉的聲音還在揚聲器里響著。
「誰知道。」
「後來他這鹿越養越多。」
「他也越養越上癮了。」
「家族裡的長輩們看了。」
「覺得他這愛好,也花不了幾個錢。」
「看他每天待在山裡,也不出去惹事了。」
「也就懶得管他了。」
「隨便他怎麼折騰去了。」
張居婉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交代得清清楚楚。
「行了。」
「你老媽我還忙著呢。」
「掛了啊。」
嘟嘟嘟。
電話被果斷地掛斷了。
韓東拿著手機。
整個人呆若木雞。
他怎麼也沒想到。
老舅坐擁兩座山、養了滿山走地鹿的龐大產業。
起源竟然只是因為。
二舅的內卷導致他挨了罵。
跟親兄弟賭氣砸錢?
這簡直離譜到了極點。
陸川站在冷風中。
他聽完了這段隱秘的往事。
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
嘴角。
終於忍不住,微微揚起了一抹明顯的笑意。
所有的迷霧。
在這一刻,徹底散開了。
接下來的談判。
他已經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