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
靜園大平層。
書房裡非常安靜。
沒有任何外界的噪音。
只有空氣淨化器發出極低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運轉聲。
暖色調的無主燈光源,均勻地打在寬大的實木書桌上。
照出木材表面細膩的紋理。
陸川坐在椅子裡。
他剛從機場回來洗了個澡。
換上了一身寬鬆舒適的居家服。
從東北那個粗獷、狂野的環境裡脫離出來,重新回到自己一手打造的生活秩序里。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整個人都徹底鬆弛了下來。
他伸出手,拿過桌上的馬克杯。
喝了一口溫水。
放下杯子。
陸川的腦海里,開始快速且精密地復盤這趟東北之行的收穫。
毫無疑問。
清鹿宴的源頭供應鏈,基本已經穩了。
而且比他預期的還要龐大。
張居婉的三千萬現金注資。
韓家現成的冷鏈車隊。
還有一整個成熟的運營團隊。
再加上張居路的兩千萬和那兩座滿山亂跑的走地鹿。
這個新成立的供應鏈公司,其體量和起步的規格,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初創餐飲品牌的範疇。
這是一艘已經裝配好核動力的商業巨輪。
但是。
巨輪造好了,必須得有一個能掌舵、並且具備極強落地執行能力的大副。
陸川的手指,在實木桌面的邊緣輕輕敲擊著。
老許不行了。
許承遠現在的任務已經滿載了。
國內原油期貨的尾盤盯控。
餐飲公司的註冊。
江城幾處核心商圈的店鋪選址。
還有前期團隊的招募。
這些事情,已經讓許承遠連軸轉了。
如果再把吉省那邊的龐大供應鏈對接工作,壓在老許的肩膀上。
那不是在鍛鍊他。
那是在某種意義上謀殺他。
必須趕緊挖一個懂運營、懂餐飲供應鏈、且執行力極強的高手來接盤。
陸川停止了手指的敲擊。
他的目光看著書桌前方的虛空。
前世。
江城出名的厲害人物、商界精英,猶如過江之鯽。
他腦子裡存著一份長長的名單。
但是。
想要再次復刻「抄底許承遠」那種堪稱撿漏奇蹟的操作。
難如登天。
因為像許承遠那樣,能力處於巔峰、卻剛好跌入人生最低谷、被所有人拋棄的頂級人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正常情況下。
那些真正有能力的高手,此刻都在各自的崗位上混得風生水起。
憑什麼放棄大好前程,來跟著一個大一新生干初創公司?
陸川在腦海里的名單中飛速篩選。
順著許承遠這條線。
一個前世在江城餐飲界大放異彩的名字,緩緩浮現了出來。
孫朔達。
陸川的眼神微微一凝。
關於這個人的記憶,像是一部老舊的電影,在腦海中快速回放。
前世。
許承遠在經歷那場致命的人生低谷時。
千夫所指。
牆倒眾人推。
曾經圍繞在許承遠身邊的那些所謂朋友、合作夥伴。
全都在第一時間選擇了切割。
避之不及。
生怕沾染上一點晦氣。
唯獨孫朔達。
在那個時候,孫朔達頂著極大的內部壓力。
甚至冒著自己職業生涯受損的風險。
多次在私底下,向許承遠伸出援手。
送錢。
送資源。
甚至試圖動用自己的人脈,幫許承遠尋找翻盤的機會。
這種雪中送炭的仗義,在名利場裡,比真金白銀還要稀缺。
後來。
是許承遠自己過意不去。
為了不拖累這位真正的好友。
許承遠主動且決絕地,單方面斬斷了孫朔達給出的後續幫助。
陸川靠在椅背上。
他對孫朔達的人品,沒有任何懷疑。
這種重情重義、能在絕境中拉兄弟一把的人,絕對是值得託付後背的最佳人選。
但是。
理智回歸現實。
陸川很清楚,挖這個人的門檻,高得離譜。
孫朔達現在的身份,可不是什麼落魄的創業者。
他目前就職於江城一家極具規模的國企餐飲上市公司。
而且。
穩坐副總監的位置。
國企副總監。
這在體制內的行政級別,約等於正處級。
這不僅是一份端得穩穩的金飯碗。
更代表著極高的社會地位和穩定的晉升通道。
在前世的記憶里。
孫朔達後來一路高升,最終做到了那家上市國企的副總經理。
達到了副廳級的恐怖高度。
要讓這樣一個捧著金飯碗、前途無量、見慣了體制內風浪的精英。
主動脫下西裝下海。
放棄正處級的待遇。
跑來加入他這個剛剛註冊、還沒開起來的公司。
這絕對不是靠畫幾張大餅、談幾句兄弟情懷就能辦到的。
陸川深吸了一口氣。
他直起身子。
拿起桌上的手機,解鎖屏幕。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直接撥通了許承遠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
立刻被接通。
「陸總。」
許承遠的聲音傳了過來,依然是那種時刻處於工作狀態的沉穩。
「老許。」
陸川的語氣很平靜。
「我回江城了。」
「吉省那邊的供應鏈公司已經敲定,架構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大。」
電話那頭。
許承遠呼吸明顯停頓了一下。
顯然是被自家老闆這種近乎恐怖的執行效率給震住了。
出去轉了一圈,不僅拿下了貨源,還直接敲定了架構?
「老闆,需要我立刻準備對接材料嗎?」
許承遠沒有廢話,直接進入執行模式。
「不用。」
陸川打斷了他。
「你手頭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陸川停頓了一秒。
隨後,自然地,點出了那個名字。
「你那個在國企當副總監的朋友。」
「孫朔達。」
「最近還有聯繫嗎?」
電話那頭。
陷入了長達三秒鐘的死寂。
許承遠握著手機,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底閃過極度的震驚。
孫朔達。
這是他隱藏在心裡最深處、最不想連累的朋友。
在他跌入低谷後,他刻意切斷了社交聯繫。
他從未在陸川面前,提起過這個名字。
半個字都沒有。
老闆是怎麼知道的?
不僅知道名字,甚至連對方目前在國企擔任副總監的職位,都一清二楚!
許承遠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他對陸川背後那張深不可測、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情報網。
敬畏之心,再次被無限拔高。
「有……有過聯繫。」
許承遠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拘謹。
「很好。」
陸川沒有去解釋自己為什麼會知道。
他直接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下達了指令。
「老許。」
「利用你跟他的私人關係。」
「明天。」
「把他約出來。」
陸川看了一眼書桌上的日曆。
拋出了見面的地點。
「地點定在湯泉水會。」
湯泉水會。
江城最頂級的銷金窟。
也是象徵著江城最高端圈層談事的地方。
也是方致遠送給陸川鑽石卡的地方。
許承遠咽了一口唾沫。
他沒有問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
「理由呢?」
許承遠問。
「不用找什麼複雜的藉口。」
陸川的聲音平淡到了極點。
「你就直接跟他說。」
「有點事要談一下。」
越是這種輕描淡寫。
在那些體制內老油條的耳朵里,就越是顯得高深莫測。
「明白。」
許承遠立刻領命。
「我馬上去辦。」
電話掛斷。
陸川放下手機。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書桌邊緣。
噠、噠。
書房裡再次恢復了絕對的安靜。
陸川的腦海里,開始快速推演明天的飯局。
他很清醒。
面對孫朔達這種在國企里摸爬滾打、見慣了大場面的實權人物。
講情懷?
講夢想?
講未來的商業版圖?
毫無作用。
這種人,只看重現實的籌碼,只看重資源和背景。
想要打破對方那層由「正處級金飯碗」鑄就的心理防禦。
唯一的辦法。
就是用絕對的實力,和無法直視的階層壓迫感。
去碾壓他。
去震懾他。
讓他明白。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創業邀約。
這是一次跨越階層的破格提拔。
陸川看著電腦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的倒影。
他笑了。
那是一種屬於年輕人的、帶著一點惡趣味的笑意。
當初。
為了收服處於絕境中的許承遠。
自己拋出的那套「京城大少」的壓迫感,效果簡直好得出奇。
明天在湯泉水會。
在那個絕對的主場裡。
他準備將這套深不可測的招數再用一次。
而且。
要打得比上次更加徹底,更加漫不經心。
他倒要看看。
這位在國企里運籌帷幄的實權人物。
能不能被他忽悠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