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朔達坐在真皮沙發上。
他的雙手,緊緊地捏著浴袍的邊緣。
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微微發白。
他在進行著一場極度激烈的思想鬥爭。
陸川拋出的信息,太重了。
重到足以砸碎他這十幾年在體制內建立起來的舒適區。
就在這個時候。
嗡嗡嗡。
放在玻璃茶几上的那部黑色手機。
突然震動了起來。
屏幕亮起。
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這微弱的震動聲顯得格外清晰。
陸川靠在沙發的主位上。
他微微低下頭,看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三個字。
方致遠。
陸川伸出手,拿起手機。
食指在屏幕上滑過,按下了接聽鍵。
「方叔。」
畫面轉向方致遠。
此時。
湯泉水會的頂層。
一間不對外開放的頂級私密茶室里。
方致遠穿著一身寬鬆的中式便服,坐在實木茶台前。
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普洱。
其實。
早在一個小時前。
水會的大堂經理就已經向他匯報了陸川進入鑽石包廂的信息。
方致遠沒有立刻打擾。
他看著手腕上的表。
足足等待了一個小時,估摸著包廂里年輕人的正事應該談得差不多了。
這才拿起了手機,撥出了這通電話。
這是老牌商人最講究的社交分寸。
方致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長輩的熟絡。
「回江城了?」
「嗯,剛回。」
陸川靠在沙發上,如實回答。
「現在在湯泉水會這邊,和老許他們談點事。」
「那太好了。」
方致遠順水推舟,語氣很自然。
「張廳長明天就要回京城了。」
「我和他現在,剛好也在水會。」
「就在頂層的茶室。」
方致遠拋出了邀約。
「你要不要上來,大家一起聚聚?」
陸川沒有猶豫。
「好,方叔。」
「我等會兒就上去。」
陸川掛斷了電話。
將手機重新放回了茶几上。
手機殼和茶几碰撞,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孫朔達坐在對面。
包廂里實在太安靜了。
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陸川口中那聲自然的「方叔」。
也聽到了電話聽筒里漏出來的零星幾個詞。
「張廳長」。
「回京城」。
「一起聚聚」。
孫朔達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清楚方致遠在江城的分量。
雖然他不認識這個所謂的張廳長。
但是他清楚「張廳長回京城」這句話背後代表的含金量。
孫朔達那道堅固的心理防線。
那最後的一絲疑慮。
在方致遠這通不早不晚的掐點電話面前。
被徹底的打碎了。
碎得連一點粉末都沒剩下。
孫朔達慢慢地鬆開了雙手。
那原本被他緊緊捏著的浴袍邊緣,松垮了下來。
他將雙手,平放回了自己的膝蓋上。
腰背挺直。
他看著陸川。
眼神徹底的變了。
沒有了審視,沒有了試探。
取而代之的,是認真。
「陸總。」
他身體微微前傾。
「您剛剛說的是對的。」
他沒有任何廢話。
直接拋出了實質性的問題。
「如果我辦理離職。」
「我過來之後,具體負責什麼?」
「需要我做什麼工作?」
陸川看著孫朔達這副端正的姿態。
他知道,這頭老狐狸拿下了。
陸川依舊保持著那種平淡的語調。
「你過來之後的第一步。」
「先去東北。」
陸川看著孫朔達的眼睛,直接下達了工作指令。
「去找張家的小爺,張居路。」
「然後把源頭供應鏈的公司框架,完完整整地搭建起來。」
孫朔達聽著這個任務。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本身是做餐飲運營和國企管理的。
對於跨行業去東北那種地方,從零開始搭建一個冷鏈和源頭養殖的供應鏈框架。
這顯然超出了他的舒適區。
「陸總。」
孫朔達如實表達了自己的顧慮。
「這方面的業務我之前接觸得不夠深。」
「我怕去了那邊摸不到頭緒,耽誤了進度。」
陸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這你不用擔心。」
「我會把整體的商業思路,還有拓展的具體步驟。」
「寫成一份詳細的郵件發給你。」
陸川放下了杯子。
「你到了東北之後。」
「直接按照郵件上的思路去走,再拓展具體的業務。」
陸川緊接著,給出了後續的長遠安排。
「等東北那邊的公司架構成熟。」
「運轉平穩之後。」
「你再回到江城。」
陸川看著他。
「到那個時候。」
「你擔任清鹿宴餐飲公司的總經理。」
「全盤負責公司的日常運作。」
坐在一旁的許承遠。
聽到這句話。
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甚至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天知道他這幾天連軸轉,壓力有多大。
現在好了。
等老孫從東北回來接手餐飲公司的運營,自己終於能稍微喘口氣了。
孫朔達坐在沙發上。
他聽完陸川的這番安排。
毫不猶豫地重重點了點頭。
「好。」
「我接受這項工作安排。」
孫朔達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國企高管特有的幹練。
「東北那邊,我會儘快準備。」
一切似乎都非常順利。
陸川的商業版圖拼圖,終於完美地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塊。
陸川身體放鬆下來。
他伸出手,端起茶几上那杯有些微涼的茶水。
剛準備送到嘴邊喝一口。
就在這個時候。
孫朔達看著陸川。
他雙手放在膝蓋上,語氣平淡地陳述了一個客觀事實。
「陸總。」
「我是國企的副總監。」
孫朔達的聲音不疾不徐。
「提交辭職報告後。」
「除了需要經過組織部的談話。」
「還需要進行專項的離任審計。」
「以及各項業務和資料的交接。」
孫朔達看著陸川。
「國企的離職審核流程,比較繁瑣。」
「走完這一切。」
「最快也需要兩到三個月的時間。」
這句話一出來。
千平米的鑽石包廂里,突然安靜了。
陸川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杯子距離他的嘴唇,只有不到兩厘米的距離。
但是他的動作定格了。
陸川的嘴唇微張。
那雙一直深邃、平靜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非常明顯的錯愕。
他看著孫朔達。
大腦里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兩到三個月?
組織部談話?
離任審計?
陸川在心裡瘋狂地盤問著自己。
這算什麼事?
他什麼都算好了。
但是卻忽略了國企的行政離職流程!
這也難怪。
上輩子他是個拿著千萬拆遷款瞎混圈子的假富二代。
他記得前世的一些重要的信息,記得奢侈品,記得哪些人牛,知道各種八卦和事件發展。
但是他哪裡知道,一個正處級待遇的國企高管辭職,居然還要搞什麼離任審計和組織部談話。
他以為就像普通私企一樣,今天提離職,明天交接,後天就能提著包去東北出差了!
原來還得走幾個月的流程?
陸川覺得自己的頭有點疼了。
如果真的讓東北的供應鏈公司空轉三個月。
等到年底,黃花菜都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