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
這一個字,語氣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聲音卻順著手機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電話的那一頭。
頂層私密包間的茶桌旁。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電話那頭。
羅錦河原本還在滔滔不絕地打著官腔、打著太極。
那連珠炮般的聲音。
在聽到這個完全陌生的「餵」字後。
戛然而止。
揚聲器里,陷入了長達三秒鐘的死寂。
羅錦河明顯愣住了。
他以為方致遠在談事的中途,把手機遞給了一個隨便什麼不相干的助理或者隨從。
這在體制內的社交潛規則里。
是極度不尊重人的行為。
三秒鐘後。
羅錦河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
這一次,他收起了剛才那種跟方致遠打太極時的圓滑笑意。
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明顯被冒犯的不悅與質問。
「餵什麼餵?!你誰啊?」
包間裡。
張愛華面對羅錦河帶著怒意的質問。
對著手機,慢慢地吐出了五個字。
「我是張愛華。」
這五個字一出來。
刺啦——!
一聲尖銳、刺耳的摩擦聲毫無徵兆地,從手機的揚聲器里炸了出來。
那是沉重的實木辦公椅的椅腿,在巨大的外力作用下,猛烈摩擦地面發出的動靜。
因為動作太急、太猛。
甚至碰倒了什麼東西,發出「咣當」一聲悶響。
孫朔達坐在茶桌對面。
他的眼皮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在國企混了十幾年,他太清楚電話那頭剛才發生了什麼。
那絕對是羅錦河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
從椅子上,猶如觸電般,猛地彈了起來。
緊接著。
羅錦河的聲音再次傳了出來。
但是。
剛才那一絲被冒犯的不悅、那股國企一把手的高高在上。
已經蕩然無存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明顯站直了身體、雙腿併攏說話時,特有的緊繃感。
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亂了。
(PS:冷知識,人坐著和站著打電話的聲音是不一樣的。)
「張、張廳長!」
羅錦河的聲音因為緊張,明顯拔高了一個度。
「您好!」
「我是江城味的羅錦河!」
張愛華坐在太師椅上。
他拿著手機。
語氣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羅廳長。」
「你脾氣見長啊。」
張愛華看著茶杯里的水面。
「連我都敢罵了。」
這句話語氣平平。
卻帶著一種自上而下、純粹的層級碾壓感。
電話那頭。
羅錦河的神經瞬間繃緊了。
冷汗大概已經冒出來了。
「張廳長,您這可是折煞我了!」
羅錦河的語速變得極快。
「我不知道是您在老方旁邊。」
「我以為……」
「實在是對不住!」
「我給您道歉!」
他的語氣雖然緊張。
但依然保持著體制內應有的分寸。
沒有徹底的亂了陣腳。
張愛華沒有打算在這件小事上深究。
他沒有去接羅錦河道歉的話。
也沒有像方致遠剛才那樣,去搞什麼隱晦的試探和鋪墊。
他跳過了所有的博弈。
展現出了絕對的上位者壓迫感。
「行了。」
張愛華直接切入了正題。
「孫朔達。」
張愛華對著話筒,報出了這個名字。
「是我一個晚輩要的人。」
聽到「晚輩」這兩個字。
坐在對面的孫朔達,呼吸猛地一滯。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了坐在主位上的陸川一眼。
陸川神色平靜。
雙手放在膝蓋上,表情依舊不急不躁。
「你那邊。」
張愛華沒有用商量的口吻。
「想個辦法。」
「把離職的時間和流程。」
「縮短。」
這是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面對這道強硬的指令。
電話那頭的羅錦河,反應極快。
剛才面對商會會長方致遠時,他還能把「國企規章制度」和「離任審計」當成擋箭牌,死死地卡住流程。
因為方致遠管不到他。
但現在。
開口的是張愛華。
羅錦河立刻轉換了態度。
把官場變臉的速度,展現得淋漓盡致。
「張廳長。」
羅錦河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明顯的討好。
「老孫這事兒,按照規章制度確實是卡得很死。」
「正常走,沒個三個月絕對下不來。」
他先強調了事情的難度。
緊接著。
話鋒猛地一轉。
「但是。」
羅錦河拔高了音量。
「您張廳長親自發了話。」
「而且小孫是您晚輩急需的人才。」
「那就算再難。」
「我這裡也絕對沒問題!」
羅錦河當場做出了承諾。
「我馬上安排好。」
「把小孫的所有手續,全部加急處理。」
「一路開綠燈。」
羅錦河直接給出了一個完美的破局方案。
「您看這樣行不行?」
羅錦河用請示的語氣說道。
「我等一會。」
「就直接給小孫特批一個長假。」
「他現在想去哪,想幹啥,都可以。」
「工作交接,也不用天天在單位耗著了。」
「直接用郵件聯繫就行。」
羅錦河把路鋪得平平整整。
「如果後續實在需要組織部談話,或者審計要走過場。」
「我提前通知他。」
「讓他回來露個面就行。」
「絕對不耽誤您晚輩的正事。」
張愛華聽著這個安排。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好。」
張愛華只回了一個字。
「那您忙,張廳長。」
羅錦河在那邊恭敬地道別。
張愛華沒有再廢話。
他結束了通話,把手機放回了實木茶桌上。
包間裡。
重新恢復了安靜。
孫朔達坐在椅子上。
他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手指微微發抖。
剛才這短短几分鐘的通話。
對他造成的震撼,簡直是顛覆性的。
他清楚羅錦河是個什麼樣的人。
死要面子,非常難搞。
方致遠作為江城商會會長,拉下臉面去討人情,羅錦河都能毫不猶豫地用太極推手擋回來。
可是。
張愛華僅僅只用了一個名字。
一句簡單的「餵」。
就讓那個高高在上的國企一把手。
瞬間變成了一個拼命表現、主動大包大攬的下屬。
這種絕對的層級碾壓。
這種一句話定生死的實權壓迫感。
讓孫朔達覺得頭皮發麻。
而最讓孫朔達感到恐懼的是張愛華口中的那個詞。
「晚輩」。
孫朔達轉過頭。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陸川的臉上。
他親眼見證了。
陸川的背後,不僅有商界的龐大資源網。
更有這種能在體制內,一句話將規矩視若無物、隨意撥弄實權人物的恐怖靠山。
這才是真正的通天背景。
孫朔達心裡的最後那一絲疑慮。
最後那一點對放棄鐵飯碗的擔憂。
在這一刻。
徹底消散了。
孫朔達現在不僅是不擔憂了。
他現在甚至覺得自己能被陸川看中。
是自己這輩子最大的造化了。
孫朔達深吸了一口氣。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動作因為太過激動,甚至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了一下。
他沒有去扶椅子。
而是直接面向張愛華。
孫朔達深深地彎下腰。
鞠了一個標準的躬。
「張廳長。」
孫朔達的聲音里透著無法掩飾的激動。
「太感謝您了。」
「給您添麻煩了。」
張愛華坐在太師椅上。
他沒有去看孫朔達。
甚至連頭都沒有點一下。
對於他來說,孫朔達只是一個工具。
一個陸川需要的工具而已。
他不關心工具的感謝。
陸川坐在主位上。
他看著孫朔達那副激動得不能自已的模樣。
陸川身體微微前傾。
他看著張愛華。
「謝謝張廳長。」
陸川順勢跟著說了一句。
語氣裡帶著應有的禮貌。
張愛華聽到陸川的聲音。
他終於有了動作。
張愛華慢慢地轉過頭。
他的目光,越過茶桌上的熱氣。
死死地鎖定了坐在對面的陸川。
那雙經歷了無數風浪的眼睛裡。
此刻沒有了剛才跟羅錦河通話時的冰冷和壓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長輩威嚴,卻又十分親近的審視。
他看著陸川。
看了足足兩秒鐘。
然後。
張愛華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包間裡每個人的耳朵里。
「小川啊。」
張愛華的身體微微向前傾了一些。
「沒打這個電話之前。」
張愛華看著他。
「你叫我張廳長。」
「我不挑你理。」
他停頓了一下。
拋出了一個極具拉攏意味的問題。
「但現在。」
「我都打完這個電話了。」
張愛華的嘴角,扯出了一抹十分難得的笑意。
「你覺得。」
「你現在,應該叫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