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婉靜靜地站在過道上。
她把手裡那盤晶瑩剔透的水晶皮凍,順手遞給了站在張居路旁邊的保姆劉姨。
仿佛剛才那句關於「濃濃的啤酒」的口嗨,她一個字都沒有聽見。
就像是一個剛剛在廚房裡忙碌完的、普通的家庭主婦。
她邁開步子。
走到了張居路的身邊。
伸出那隻略顯白皙的手。
在張居路那寬厚、猶如黑熊般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兩下。
啪。
啪。
動作很輕柔。
「小弟啊。」
張居婉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怒火。
甚至溫柔得讓人覺得如沐春風,頭皮發麻。
「這一路從吉省帶著孩子們回來,辛苦了。」
她看著張居路。
「來。」
「跟姐進裡屋。」
「咱們姐弟倆,先談點事。」
張居路被那隻手拍在肩膀上。
他高大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往下矮了半寸。
作為在黑省里說一不二的社會大哥。
在這份溫柔面前他破防了。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擠出了一個苦澀的笑。
「姐。」
張居路的聲音有些發乾。
「啥事啊?」
「非得現在談?」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圓桌中間那塊隔熱墊,還有剛端上來的皮凍。
「你看。」
「孩子們都餓了。」
「要不,讓我先吃口熱乎的?」
他試圖做著最後的掙扎。
搬出了外甥和遠道而來的客人當擋箭牌。
張居婉沒有生氣。
她臉上的笑意,甚至加深了一點。
她看著張居路。
語氣依舊是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溫柔。
「你說呢?」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張居路看著張居婉的眼睛。
他徹底認命了。
他那原本試圖強撐起來的大哥氣場,在這一瞬間被扎得千瘡百孔。
就像是一個被放幹了氣的皮球。
肩膀徹底垮了下來。
「行。」
張居路垂下頭。
「談。」
「這就談。」
他轉過身,拖著沉重的腳步,朝著房間外走去。
背影里寫滿了悲壯。
張居婉轉過頭。
看向站在一旁的劉姨。
「劉姐,你先上菜。」
然後看向了韓東他們。
「你們幾個孩子先吃,不用等我們。」
說完。
她踩著平穩的步子,跟在張居路的身後,走進了那間緊閉的裡屋。
隨著劉姐去廚房準備上菜,房間裡再次只剩下了三個年輕人。
隨後劉姐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她的動作非常麻利。
一道接著一道的東北硬菜,被端上了那張摺疊圓桌。
熱氣騰騰的小雞燉蘑菇。
裹著濃油赤醬的排骨燉油豆角。
一大盤泛著油光的番茄醬鍋包肉。
(PS:美式還是喜歡吃老式的鍋包肉。)
還有一大盤的蘸醬菜。
這才相當豐盛了。
然而。
坐在圓桌旁的三個年輕人。
卻如同三尊沒有生命的木雕。
一動不動。
韓東坐在木頭凳子上。
喉結滾動。
但他沒有伸出手去拿筷子。
陳子昂坐在他的旁邊。
嘴唇緊緊地閉著。
呼吸被壓得很低。
趙一帆坐在另一側。
他安靜地看著桌面上的茶杯。
哪怕這三個人的肚子裡,早就已經空空如也了。
但在這個瞬間。
沒有一個人敢生出半點拿起筷子的念頭。
門外。
或者說是裡屋的方向。
隱隱約約地,傳出了一兩聲非常沉悶的動靜。
像是某種重物撞擊在地板上的聲音。
砰。
聲音不大。
但每響一次,韓東的肩膀就會不自覺地跟著抖一下。
陳子昂坐在座位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
感覺自己的嗓子幹得快要冒煙了。
他慢慢地將上半身往趙一帆那邊傾斜了一點點。
他伸出胳膊肘。
在趙一帆的胳膊上,輕輕地頂了兩下。
趙一帆轉過頭。
看著他。
陳子昂壓低了聲音。
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餘悸和不可思議。
「一帆。」
他盯著趙一帆的眼睛,尋求著最後的確認。
「東子那屁股。」
「還有老舅那眼睛。」
「真是……」
他往裡屋的方向瞥了一眼。
「真是阿姨揍的啊?」
趙一帆看著陳子昂那張寫滿驚恐的臉。
他沒有說話。
只是動作極小地,點了點頭。
得到了這個肯定的答覆。
陳子昂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施暴者竟然是那個看起來端莊貴氣、總是面帶微笑的韓東媽媽。
陳子昂覺得自己的三觀,在這一晚上。
被反覆地碾壓、重塑、再碾壓。
碎得連一點渣子都不剩了。
他在心裡暗自感嘆。
這韓家。
簡直就是一個硬核到了極點的魔窟。
他越聽裡屋的動靜,越覺得心驚膽戰。
這家人處理內部問題的手段,比他腦補出來的劇情還要恐怖得多。
趙一帆收回了視線。
他抬起手。
推了推鼻樑上的防藍光眼鏡。
他的大腦,並沒有像陳子昂那樣陷入純粹的驚恐。
他的思緒,在飛速地運轉著。
他看著裡屋那扇緊閉的房門。
這位張居婉阿姨。
絕不是一個控制不住情緒的普通婦女。
她掌控著那麼龐大的商業帝國。
怎麼可能會在他們這幾個晚輩面前,如此毫不避諱地展現這種雷厲風行、甚至有些粗暴的做派?
她完全可以把門關得死死的,或者換個時間再處理家務事。
但她沒有。
她甚至是有些刻意地,將這種絕對的統治力和不容置疑的家庭食物鏈。
展示在他們面前。
趙一帆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是在立規矩。
也是在給他們看底線。
她是在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們。
在他們家沒有那麼多虛偽的客套和彎彎繞繞。
只有絕對的實力和規矩。
牆上的掛鍾。
指針滴答滴答地走著。
難熬的十分鐘,終於過去了。
咔噠。
裡屋的房門,發出一聲輕響。
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圓桌前的三個年輕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視線齊刷刷地投向了過道。
張居路從大廳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那件黑皮夾克,看起來比進去之前稍微皺了一點點。
他的步伐,也沒有了剛才那種大馬金刀的囂張感。
而是變得有些沉悶。
最關鍵的是。
他的臉上。
那個標誌性的、用來遮擋烏青的獨眼眼罩。
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副寬大的黑墨鏡。
張居路走到圓桌旁。
他沒有看三個年輕人。
直接拉開自己常坐的那個木頭凳子。
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墨鏡後的視線,也不知道在看哪裡。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
緊隨其後。
張居婉也走了進來。
她順手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下擺。
臉上的表情,非常自然。
仿佛剛剛在裡屋發生的一切物理摩擦,都只是不存在的幻覺。
她走到圓桌旁。
看了一眼桌上分毫未動的飯菜。
又看了一眼僵坐在凳子上的三個年輕人。
最後。
她的目光落在了韓東的身上。
「小東。」
張居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客套的責怪。
「你這孩子。」
「怎麼這麼不懂事?」
她走到那鋪東北大炕前。
動作十分自然地坐了上去。
「同學們大老遠地跑過來。」
「菜都上齊了。」
「你怎麼不招呼大家先吃?」
她坐在大炕上,看著眾人。
臉上的笑容非常客套。
面對這位韓家主母這種若無其事的開場。
圓桌前的三個年輕人。
求生欲在這一瞬間被拉到了最滿。
陳子昂猛地搖了搖頭。
趙一帆也立刻跟著擺手。
韓東更是連那隻捂著屁股的手都拿開了。
三個人。
動作整齊劃一。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異口同聲地給出了回應。
聲音里,帶著一種噤若寒蟬的顫抖。
「您先動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