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學。
行政樓頂層。
趙肆從電梯裡快步走了出來。
他一路小跑著,很快就來到了校長辦公室的門外。
趙肆停下腳步。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抬起右手,用手背用力地擦了一把額頭上冒出的汗珠。
趙肆現在的心裡很慌,在腦子裡瘋狂地預演著等會兒可能會面臨的質問。
趙肆在心裡盤算著。
自己頂多也就是個「工作方法不當」的行政失誤。
他畢竟是在維護後勤處的規章制度,占著理呢。
應該不至於出什麼大事。
趙肆深吸了好幾口氣。
努力穩住自己有些發軟的雙腿。
他抬起手。
手指在半空中懸著,明顯地發著抖。
咚咚咚。
他輕輕地敲響了那扇厚重的實木房門。
「進。」
裡面傳出了陳松年低沉的聲音。
趙肆推開門。
邁步走了進去。
他剛剛站穩,臉上的肌肉立刻開始調動。
準備堆起笑臉開口問好。
「校……」
啪!
一聲脆響。
趙肆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的陳松年,直接將手裡的一份文件。
重重地摔在了桌面上。
他坐在辦公椅上。
目光冰冷地盯著站在面前的趙肆。
語氣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火氣。
「趙副主任。」
陳松年開了口。
「好大的官威啊!」
他看著趙肆那張瞬間僵住的臉。
直接拋出了一句讓趙肆如墜冰窟的話。
「我之前都已經專門打過招呼了。」
「你還要親自帶著保安去宿舍里找事?」
這句話。
像是一把重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趙肆的天靈蓋上。
趙肆被砸得頭暈眼花。
他僵站在原地。
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打過招呼?
什麼打過招呼?
什麼時候打的招呼?
趙肆的大腦在這一瞬間開始了最高頻率的檢索。
他瘋狂地回想著最近一個月後勤處收到的所有內部郵件。
回想著每一次部門會議的會議記錄。
回想著辦公桌上貼著的每一張便簽。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根本沒有任何關於504宿舍、或者關於那幾個大一新生的特殊交代。
趙肆滿頭大汗。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看著陳松年。
「校……校長。」
趙肆結結巴巴地開口。
聲音發著顫。
「您什麼時候……打過招呼?」
「後勤處這邊沒有收到任何通知啊。」
陳松年看著趙肆那副滿臉茫然、完全不知情的模樣。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腦海中。
思緒飛速地閃過。
陳松年想起來了。
當時為了避免陸川在學校里遇到不必要的麻煩。
他確實親自給後勤處打過招呼。
但是。
他當時只通知了後勤處的正主任,老沈。
而眼前站著的這個趙肆。
是最近才剛剛提拔上來的後勤處副主任。
他應該不知曉陸川的特殊。
老沈那個老油條。
大概率是怕走漏消息然後惹出麻煩。
沒有在後勤處內部傳達過關於陸川的任何特殊性。
這就導致了。
趙肆這個新上任的副主任,像個愣頭青一樣。
踩在了一顆超級地雷上。
陳松年明白了。
這是一個因為信息差錯位而導致的烏龍。
但是。
作為江城大學的校長。
他絕對不可能在一個下屬面前,承認這是自己交代上的疏漏。
上位者的威嚴不容挑戰。
陳松年收回思緒。
他伸出手端起辦公桌上的茶杯。
低下頭喝了一口茶。
然後將杯子放回桌面上。
他神色如常。
直接轉移話題。
「說吧。」
「今天這事。」
「是誰指使你乾的?」
趙肆站在辦公桌前。
他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流到了下巴上。
他的內心劇場,在瘋狂地進行著掙扎。
羅素。
江城味集團的校招名額。
兒子的前途。
這些誘人的籌碼,還在他的腦子裡來回拉扯。
如果現在把羅素供出來,今天自己做的這些事就徹底白費了。
羅素那條線也徹底斷了。
趙肆咬了咬牙。
他決定再扛一下。
雙手死死地捏著自己西裝褲的褲縫。
「校長。」
趙肆的聲音很低。
「沒有誰指使我。」
「這就是咱們後勤處,一次正常的違規電器例行檢查。」
「是我自己的決定。」
陳松年坐在椅子上。
他聽著趙肆顯而易見的假話。
他沒有發火。
「好。」
陳松年的語氣非常平淡。
「正常的例行檢查。」
他靠回了寬大的辦公椅上。
看著趙肆。
眼神里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你不說。」
「我也能查到。」
陳松年的語速放得很慢。
「去調你們後勤處的通話記錄。」
「去查你的手機通訊單。」
「查清楚你今天帶隊去宿舍之前,到底接了誰的電話。」
「這對我來說,不難。」
陳松年盯著他。
拋出了最後一句致命的威壓。
「但如果。」
「是讓我自己查出來的。」
「到時候。」
「這件事的性質可就完全變了。」
這句話。
輕飄飄的。
卻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直接切斷了趙肆心裡的最後一根弦。
這已經不是能不能拿到羅素人情的問題了。
這是要不要被內部調查。
是要不要在檔案上留下嚴重污點。
甚至是要不要保住這個學校編制和飯碗的生死問題了!
在切身利益和鐵飯碗面前。
羅素許諾的那張空頭支票,瞬間變得一文不值。
趙肆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抬起手。
用袖子胡亂地擦著臉上的冷汗。
「校長!」
「我說!」
「我全都說!」
趙肆的防線潰敗得乾乾淨淨。
果斷地把背後的指使者全盤供了出來。
「是大四工商管理系的羅素。」
「今天下午,是他給我打的電話。」
「他跟我說,504宿舍最近有點浮躁。」
「他讓我帶人過去,抓個反面典型。」
趙肆連連彎腰。
滿臉的懊悔與祈求。
「校長。」
「我真的不知道那裡面有您打過招呼的人啊!」
「我就是一時糊塗。」
「被那個羅素當槍使了!」
聽到「羅素」這個名字。
陳松年坐在辦公桌後。
他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心裡瞬間明了。
他認識羅錦河。
江城味集團的一把手。
羅素,就是羅錦河的獨生子。
這也就解釋得通了。
為什麼一個大四的學生,能有這麼大的能力,使喚得動後勤處的副主任。
原來是這位國企老總的公子在背後發力。
但是。
就算是羅錦河的親兒子。
這事兒惹到了背景深不可測的陸川頭上,那也是自尋死路。
陳松年看著站在那裡、瑟瑟發抖的趙肆。
沒有再繼續追問。
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經清楚了。
他直接下達了處罰決定。
「回去。」
「寫一份五千字的深刻檢討。」
「明天在學校廣播站。」
「給全校師生,尤其是那幾個受影響的學生。」
「做一次深刻的、公開的通報導歉。」
趙肆連連點頭。
「是!」
「我一定深刻反省!」
陳松年看著他。
擺了擺手。
輕描淡寫地,丟下了最後一句話。
「你這個副主任的位置,不合適了。」
「你先回基層。」
「重新沉澱一下吧。」
這句話一出來。
趙肆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剛上任沒幾天的副主任頭銜。
還沒捂熱乎。
就在因為這件事被剝奪了。
但是。
趙肆連半句反駁的話都不敢有。
他心裡甚至湧起了一絲巨大的慶幸。
惹出了這麼大的亂子。
最後只是被撤了職、降回基層。
能保住江城大學的正式編制,沒有被直接開除。
這已經是校長大發慈悲、手下留情了。
「謝謝校長!」
趙肆彎著腰,連聲道謝。
「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
「我一定回基層好好沉澱!」
他一邊抹著額頭上的冷汗,一邊慢慢地往後退。
退到門口。
小心翼翼地拉開房門。
退了出去。
咔噠。
校長辦公室的實木房門,被輕輕地關上了。
走廊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寬敞的辦公室里。
重新只剩下了陳松年一個人。
他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
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伸出右手。
捏了捏自己有些發脹的眉心。
趙肆只是個被當槍使的中層幹部。
撤了職,讓他去道個歉,這事兒就算是平息了。
這算是給了陸川一個交代。
但是。
真正棘手的後續,才剛剛開始。
陳松年睜開眼睛。
這件事既然是羅錦河的兒子惹出來的。
那就絕對不能讓江城大學夾在中間,替他去承受那位京城大佬可能爆發的怒火。
陳松年在心裡快速盤算著。
必須把這個山芋。
原封不動地,扔回給羅錦河自己去接著。
不僅要扔回去。
還得讓羅錦河明白,他兒子這次到底是踢到了多大的一塊鐵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