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陸川掏手機的動作。
鄭治和羅錦河此刻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們看著陸川那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調出一個號碼。
按下了撥通鍵。
沒有開免提。
但包間裡實在太安靜了。
聽筒里傳出的「嘟……嘟……」等待音,清晰地敲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幾秒鐘後。
電話通了。
陸川把手機貼在耳邊。
「張部長好。」
陸川的聲音不大,語氣非常平和。
他一反常態的沒有叫張叔。
「現在方便說話嗎?」
電話那頭。
遠在京城的張愛華,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翻閱文件。
聽到陸川生分的稱呼,還有透著一股子嚴肅的開場白。
這位在官場上熬了半輩子的老狐狸嗅覺何其敏銳。
他甚至都不需要陸川多說半個字。
「在開會。」
張愛華的聲音嚴厲得像是一塊生鐵。
「沒時間。」
啪。
電話直接掛斷。
嘟嘟嘟的盲音,從陸川的手機聽筒里傳了出來。
茶桌對面。
羅錦河愣住了。
鄭治端著茶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這什麼情況?
電話剛打過去,張愛華居然毫不留情地直接掛了?
羅錦河和鄭治面面相覷。
陸川坐在主位上。
他看著被掛斷的手機屏幕,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如果真的在開會,他就不會接電話。
如果真的沒時間,他也不會直接說沒時間。
張愛華這樣的反應。
不是拒絕。
而是明確的告訴陸川,電話他會撥回來。
陸川非常自然地把手機放在了實木桌面上。
端起茶杯喝茶。
一分鐘。
兩分鐘。
包間裡的空氣粘稠得讓人心慌。
就在羅錦河準備開口問問什麼情況的時候。
嗡嗡嗡。
一陣沉悶的震動聲,突然在桌面上響了起來。
不過響的不是陸川的手機。
而是坐在旁邊的方致遠,那部一直反扣在桌子上的私人手機。
方致遠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
是一串完全陌生的號碼。
連歸屬地都沒有顯示。
方致遠眼角的肌肉微微跳動了一下。
他沒有接,而是抬起頭,和陸川對視了一眼。
陸川點了點頭。
方致遠立刻滑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餵?」
電話里傳出了張愛華那極具壓迫感的聲音。
「老方,手機給小川。」
方致遠二話不說。
直接把自己的手機遞到了陸川的面前。
這一系列操作。
讓坐在對面的鄭治和羅錦河,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不用自己的電話,掛斷後過兩分鐘。
換一個查不到源頭的陌生號碼,打給在場的第三方!
陸川接過方致遠的手機。
「張叔。」
陸川開了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笑意。
「恭喜高升。」
電話那頭。
換了安全線路的張愛華,明顯鬆弛了下來。
「你小子。」
張愛華哈哈笑了一聲。
「剛才打個電話神神秘秘的,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跟老方在一起。」
「行了,別跟我來虛的。」
陸川靠在椅背上。
哪怕知道現在是安全號碼,他依然保持著謹慎。
絕對不提任何敏感詞。
「張部長。」
陸川故意叫的張部長,隱晦地提醒張愛華他下面說得話指的是公務。
「您最近,又要來江城了吧?」
這句話說得很含蓄。
但在張愛華的耳朵里,卻猶如一道驚雷。
京城專案組即將再次下江城的事,目前還在絕對的保密階段。
這小子怎麼又提前知道了?
「什麼都瞞不過你小子。」
張愛華沒有否認,反而順水推舟。
「過幾天確實要回去一趟。」
「到時候咱們再聚聚。」
陸川等的就是這句話。
「正好。」
陸川的目光在對面鄭治的臉上掃過。
「今天給您打這個電話。」
「就是想提前給您引薦個人。」
說完。
陸川沒有等張愛華回應。
他直接伸出右手,將手機越過寬大的實木茶桌。
遞到了早已經屏住呼吸、渾身僵硬的鄭治面前。
陸川看著鄭治。
用一個深邃的眼神,示意他接話。
鄭治看著遞到眼前的這隻手機。
他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很清楚電話那頭是誰。
那是前段時間抓了省交通局廳長、手握尚方寶劍的京城正廳級……不,是副部級的張愛華!
而陸川。
竟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把這條直通天庭的通天梯搭在了他的腳下。
鄭治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雙手接過手機,身子本能地微微前傾。
「張……張部長您好!」
鄭治的聲音因為激動,透著一絲髮緊的顫抖。
「我是省資委的鄭治。」
電話那頭的張愛華。
聽到「省資委鄭治」這幾個字。
他稍微停頓了半秒。
腦子裡迅速調出了江城的人事檔案和派系圖譜。
鄭治。
那個在三大派系夾縫裡生存、沒背景卻有能力的孤臣。
張愛華瞬間明白了陸川這通電話的真正用意。
「哦,鄭治同志啊。」
張愛華的聲音變得威嚴而平和。
「久仰大名。」
「資委的工作很繁重,你辛苦了。」
鄭治站在茶桌旁。
聽著副部級大佬的勉勵,他連連點頭,甚至忘了對方根本看不見他的動作。
「不辛苦不辛苦!」
「張部長。」
鄭治死死抓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直接拋出了最核心的站隊表態。
「我在江城等您來蒞臨指導。」
「我鄭治絕對全力配合!」
這幾句話。
等於直接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連同省資委這個實權部門。
全都綁在了張愛華的戰車上。
投名狀交得乾脆利落。
「好。」
張愛華在電話里笑了笑。
「有鄭治同志這句話,我這趟江城之行,心裡就踏實多了。」
「把電話給小川吧。」
鄭治畢恭畢敬地雙手捧著手機。
小心翼翼地遞還給陸川。
他現在的眼神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懷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感激。
陸川接過手機。
貼在耳邊。
「小川啊。」
張愛華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意味深長的感嘆。
他太清楚鄭治在這個時間點投誠的價值了。
專案組下地方,最缺的就是熟悉當地生態、手裡有權又急於立功的內應。
「你小子。」
張愛華壓低了聲音。
「這是提前給我送了把尖刀啊。」
這把尖刀。
既能用來捅副省長的心窩子。
也能用來震懾江城本土的那些牛鬼蛇神。
陸川靠在椅背上。
聽著張愛華的感嘆,他沒有任何邀功的姿態。
他只是平靜地回了一句。
「這主要看您怎麼想了。」
這一老一少,兩隻狐狸。
用最少的字,完成了最深層次的留白與默契。
「哈哈哈哈!」
張愛華在電話那頭髮出了一陣爽朗的大笑。
「行,我心裡有數了。」
「江城見。」
電話掛斷。
陸川把手機還給方致遠。
包間裡的氣氛,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羅錦河坐在一旁,已經看傻了眼。
他親眼見證了一場省級權力的洗牌,就在這通短短的三分鐘電話里被陸川一手促成。
鄭治還站在原地。
他看著陸川。
突然他往後退了半步。
對著這個跟他兒子年齡差不多的年輕人鞠了一躬。
「陸總。」
鄭治的聲音沙啞,透著無法掩飾的感激。
「大恩不言謝。」
「以後在江城,只要我鄭治還在。」
「您指哪,我打哪。」
他很清楚。
如果沒有陸川。
過幾天副省長落馬,他就會被當成替罪羊踢出局。
而現在,他不僅解除了危機,還直接搭上了京城專案組的船!
陸川坐在主位上。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虛扶的動作。
「鄭書記,坐吧。」
等鄭治重新坐下。
陸川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副省長的事,估計專案組過幾天就會動手。」
陸川看著鄭治。
「回去把該準備的材料準備好。」
陸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你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
「把那位副省長的黑料,稍微放一點出去。」
陸川的目光十分銳利。
「只要火星子一起。」
「省里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他們自然會往裡添柴火。」
鄭治聽著這番老辣的政治操盤。
心領神會。
在政治博弈里,只要你敢開團,那麼身邊就會出現一個跟他同級別並且存在競爭關係的人跳出來大喊一聲:我來助你!
「懂了。」
鄭治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絕不讓您和張部長失望。」
此刻。
鄭治的心裡,不僅沒有了之前的恐懼。
反而燃起了一團前所未有的熊熊野心。
不出意外的話,這次專案組就是由張愛華帶隊。
只要他能在這場大洗牌中,充當好這把「尖刀」的角色。
等這波風暴過去。
他完全有希望借著張愛華這股京城來的東風。
伸手去碰一碰那個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陸川看著鄭治那張因為野心而微微漲紅的臉。
他一眼就看穿了對方心裡的渴望。
他看著鄭治和羅錦河。
神色平靜。
用兩句話,為江城接下來的這場滔天巨變,定下了基調。
「一切皆有可能。」
陸川的嘴角,扯出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鄭書記。」
「你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