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北郊的建材集散中心。
王翠萍站在大金庫那寬闊的大理石門廊台階上,目光穿過嘈雜的車流。
靜靜注視著那輛黑色的輝騰慢慢匯入主幹道。
直到那個黑色的車尾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的拐角處,她才收回目光。
轉身踩著高跟鞋大步走回了公司三樓。
咔噠一聲脆響,厚重的隔音門被反鎖上了,門外的所有喧囂瞬間被隔絕得乾乾淨淨。
她走到辦公桌前,跌坐在真皮老闆椅上。
整個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靜,只能聽到空調運轉的微弱氣流聲。
王翠萍靠在椅背上,腦子裡瘋狂地進行著一場驚心動魄的復盤。
她的思緒突然卡了一下,腦海里瞬間閃回了一個多小時前,陳子昂打來的那通電話。
那混小子在電話里開口就是要錢。
當時追問他要錢幹什麼,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含糊地說陸川幫了他一個大忙,需要買重禮感謝。
知子莫若母。
王翠萍太了解自己身上掉下來的那塊肉了。
那小子是個把少爺架子看得比命還重的人,能讓他主動開口服軟。
這說明他在學校里遇到的麻煩絕對小不了。
這小子平時尾巴翹到了天上,在江城這個地界上,根本沒幾個人能讓他低頭。
哪怕是之前惹了禍,也是一副滿不在乎的少爺做派,這次居然主動要錢買禮物。
這說明這件事不小。
一邊是幫兒子解決學校里的天大麻煩,保住了大少爺那點可憐的尊嚴。
另一邊是幫陳家避開了國企爆雷的致命旋渦,保住了陳家這麼多年的基業。
這兩份巨大的恩情疊加在一起。
好吧,算不清了。
王翠萍深吸了一口氣。
她看著桌面上那份廉價的建材合同。
陸川為什麼願意費這麼大功夫去解決陳家的隱患?
目前只有一個解釋能說的通!
這完全是看在子昂的面子上,這是真真切切地把子昂當成了自家的親兄弟了啊。
至於陸川臨走前說的那句,只是為了感謝幾罐茶的回禮,王翠萍壓根就沒當真。
這種說辭聽聽就行了,當真就是沒腦子。
她仔細回想上次陸川來家裡作客的場景,當時陸川喝那罐京城內供茶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太平靜了。
人只有對平時用慣了的東西。
表情才那麼平靜。
陸川的表現說明人家早就喝慣這茶了。
她家的特供茶在人家眼裡可能就是普通的飲料。
對於這種背景通天的大人物來說,這幾罐茶哪裡值得對方親自跑一趟,就為了排掉一個大雷?
她見過的那些所謂的大人物,在拿到特權物品時,眼神里多少都會帶著點得意。
但是那天晚上他送給陸川茶葉的時候,陸川的眼神里什麼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商人逐利但更懂人情,王翠萍知道普通東西根本拿不出手去還這份恩情。
既然陸川走之前特意提到了那幾罐茶。
說明這個年輕人應該愛喝這一口。
王翠萍沒有任何猶豫,拉開了最底層的抽屜。
她在裡面翻找了一陣,摸出了一部平時極少使用的私人舊手機,充上電後按下了開機鍵。
屏幕亮起,她熟練地按下一長串的跨省號碼。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閩省,一座隱藏在茶山裡的古色古香的深宅大院。
正堂那張泛著包漿的紅木方桌上,一部樣式老舊的紅色座機,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
電話的鈴聲十分尖銳。
內室的門帘被撩開,一個穿著中式對襟馬褂、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爺子走了出來。
這是在閩省乃至全國都擁有恐怖影響力的錢松茗。
他走到紅木桌旁,慢慢拿起了老式聽筒。
電話接通,錢松茗的聲音渾厚,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氣息,問了一句。
「誰?」
電話那頭,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
坐在大金庫總裁辦公室里的王翠萍,整個人瞬間卸下了所有的精明偽裝,連臉上的線條都柔和了。
她靠在寬大的辦公椅背上開了口。
「姥爺。」
她對著話筒喊了一聲。
「是我啊,小萍。」
錢松茗聽到外孫女的聲音。
原本嚴肅的臉上立刻綻開了一抹慈祥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是小萍啊!」
「你這大白天的給姥爺打電話。」
「是不是在江城受委屈了?」
王翠萍在椅子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哼了一聲。
「誰敢在江城欺負你外孫女啊?」
錢松茗的笑聲在聽筒里爽朗地傳出來,帶著長輩對晚輩那種獨有的寵溺與縱容。
斷絕了自己父母的關係後,這丫頭為了避嫌,已經很久沒用這種語氣跟自己說話了。
「我今天找您,是有正經事求您幫忙。」
「您上次讓人帶來的特供茶還有沒有?」
聽完王翠萍說的話。
錢松茗那張慈祥的臉上笑容漸漸收斂了。
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裡。
閃過了一絲敏銳的光芒。
作為真正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老頭。
他太清楚外孫女的性格了,這丫頭以前最討厭這種帶特殊圈層記號的東西。
生怕別人說閒話。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錢松茗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說吧,你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王翠萍也不裝了,嘆了口氣。
「我欠了你重外孫好兄弟的人情。」
「很大的人情。」
錢松茗聽完這番話。
心裡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他靠在太師椅上。
「哪個小子能讓我外孫女欠人情啊?」
王翠萍坐在椅子上老老實實地回答。
「是個京城人,名字叫陸川。」
「他在學校幫了你重孫子一個大忙。」
「而且剛剛還幫我排掉了一個能讓我家元氣大傷的大雷。」
「我手裡實在沒啥好東西能拿得出手。」
「而他經常喝你上次偷偷給我拿的那種茶。」
「所以只能找姥爺幫幫忙了。」
這個名字通過電話線,傳到了千里之外的閩省,落在了一位見慣了大世面的老人耳朵里。
錢松茗的眼神在這一瞬間微微眯了起來。
他在腦海里迅速過了一遍京城那些能夠排得上號的家族。
竟然沒有一個能對上號的。
這讓他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聽到這個回答,錢松茗順手拿起桌上的筆,把這兩個字記在了旁邊的本子上。
他看著紙上剛寫下的名字,語氣輕鬆地答應了下來。
「難得我外孫女開口,我這就安排人給你送十斤過去。」
「謝謝姥爺!姥爺萬歲!」
「哈哈哈,你這小妮子。」
隨後祖孫兩人又聊了兩句家常,便笑著結束了通話。
電話被掛斷了,聽筒里傳出了嘟嘟的盲音。
畫面定格在閩省茶山的這座老宅里。
近百歲的錢松茗,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來。
整個正堂死一般的安靜。
一陣秋風吹過,老茶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位老爺子,低著頭死死盯著手裡寫著名字的本子。
「陸川。」
他不斷在嘴裡咀嚼著這兩個字。
眉頭微微皺起,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