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錦河的目光停在陳子昂臉上。
帶著幾分探究,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忌憚。
陳子昂這個時候愣住了。
我是誰?
我是一個富二代啊。
難道說自己老爹在江城開了個建築公司,身價一個多億?
一個多億在普通人看來已經是高不可攀了。
但在這位羅總眼裡,估計連個屁都算不上。
正當他用力的握緊拳頭。
準備告訴羅錦河自己是富二代的時候。
站在旁邊的韓東先動了。
他往前橫跨了半步。
粗壯的胳膊一抬,直接攬住陳子昂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邊用力一帶。
「看什麼看?」
韓東挑著眉毛,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東北人特有的護短和豪橫。
「這是我兄弟!」
「親兄弟,懂嗎?」
聽到韓東的話。
羅錦河他那張滿是疲態的臉上,肉眼可見地舒緩了下來。
連東北韓家的少爺都當面認下是「親兄弟」。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位嘴巴毒辣的年輕人。
絕對是同一個核心圈子裡的自己人。
不是什麼被卷進來的外圍閒雜人等。
更不是什麼身價幾個億的小角色。
「懂了,懂了。」
羅錦河連連點頭,臉上的乾笑終於多了幾分真誠。
陸川坐在沙發上。
看著羅錦河那點試探和顧慮終於收回去了。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潤了潤嗓子。
「行了。」
陸川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既然沒顧慮了,那就坐下說正事。」
他抬眼看著羅錦河。
「大半夜的跑過來,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羅錦河沒有再推辭,走到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雙手搓了把臉,似乎在整理腦子裡那些紛亂的線索。
客廳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江城味一把手的身上。
「從上個月中旬開始。」
羅錦河嗓音有些沙啞,語速放得很慢。
「也就是張愛華部長剛到江城那會兒,整個局勢其實一直都在我們的預料之內。」
「甚至可以說是按著我們商量好的節奏在走。」
韓東和陳子昂互相對視了一眼。
這事兒他們之前並不清楚具體細節。
「鄭書記那邊。」
羅錦河繼續往下說。
「照著原定的路子,把副省長艾華騫的一小部分黑料,悄悄地往外放出去。」
「這口子一開,省里的一把手和二把手果然坐不住了。」
「一個勁兒的往外放副省長的黑料。」
「姚昭斯反應過來想要往下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羅錦河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最後的結果你們也猜到了。」
「艾華騫真的倒台了。」
「而且倒台的速度,比我和鄭書記之前預想的還要快得多。」
這段話說完。
趙一帆推了推金絲眼鏡,若有所思。
局面一開始並沒有失控。
甚至在艾華騫落馬的那一刻,對於陸川和鄭治這邊的陣營來說,算是取得了一次階段性的重大勝利。
陸川沒有插話。
他知道,羅錦河半夜滿頭大汗地跑來,絕對不是為了匯報戰果的。
真正要命的轉折。
在後面。
「艾華騫落馬之後。」
羅錦河的聲音開帶著一股明顯的後怕。
「省里的風聲鶴唳,所有人都在觀望。」
「我和鄭書記原本都覺得,姚昭斯這回該收斂一點了。」
「畢竟連他派系的副省長都折進去了。」
韓東在旁邊點了點頭。
這符合官場的正常邏輯。
羅錦河雙手交叉,死死捏著自己的手指。
「鄭書記只是一邊把手頭上的工作繼續往下推進,盼著能借著這股東風,把自己的位置往副省長的方向挪一挪。」
「張愛華部長那邊,甚至還私下裡透過一點口風。」
「說事情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羅錦河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眼底的紅血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但是!」
「今天上午開始,事情突然就不對了。」
他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陸川。
「我聯繫不上鄭書記了。」
這句話一出來。
客廳里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好幾度。
韓東愣住了。
陳子昂剛剛端起水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聯繫不上?」
趙一帆皺起眉頭。
「是在開什麼保密會議?還是去下面視察手機沒電了?」
「都不是。」
羅錦河搖了搖頭,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就像是突然被人從江城蒸發了一樣!」
他越說聲音越抖。
「單位里找不到人,家裡也沒人。」
「所有的通訊方式,全都沒有任何回應。」
靜園大平層的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真正嚇人的。
不是副省長艾華騫倒台。
而是在艾華騫倒台之後,在所有人都以為風波即將平息的空檔期。
有人不僅沒有收手,反而借著這個讓人鬆懈的機會。
發動了更加致命的雷霆一擊!
鄭治失聯。
這絕對不是什麼巧合。
羅錦河靠在沙發背上,整個人顯得極為頹廢。
「鄭書記失聯之後。」
「我這心裡就已經開始發涼了,總覺得要出大事。」
他苦笑了一聲。
「可還沒等我弄明白鄭書記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我這邊也出事了。」
羅錦河指了指自己。
「江城味,被好幾個部門聯合突擊檢查了。」
「財務帳本被封,所有的核心骨幹全被帶走問話。」
韓東猛地坐直了身體。
「我兒子羅素。」
羅錦河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高高鼓起。
「也被執法局的人,直接從學校帶走了。」
這幾句話砸下來。
韓東和陳子昂徹底坐不住了。
原來羅素失聯是被執法局帶走了。
而這只是一張巨大黑網裡的一個微小環節!
羅錦河的語速變得極快,透著一股絕望。
「幾乎是咬著我的腳後跟來的,連一點喘氣的空檔都沒給我留!」
「直到那一刻,我才反應過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
「這根本就不像是什麼臨時起意的打擊報復。」
「這更像是一張早就織好的網。」
「有人在上面,把所有的動作、所有的時間節點,全都提前安排好了!」
羅錦河雙手捂住臉,用力搓了兩下。
「出事之後,我第一時間想聯繫張部長。」
「結果,張部長的電話根本打不通。」
「我又去找方致遠。」
「老方那邊自己也忙得腳不沾地,商會那邊也是一團亂麻,根本騰不出手來拉我一把。」
說到這裡,羅錦河放下手。
用一種近乎求救的目光看著陸川。
「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才給您打電話。」
「我想看看陸總您這邊,到底知不知道這背後到底是什麼情況!」
江城味被查。
羅素被抓。
鄭治失聯。
方致遠被拖住。
張愛華聯繫不上。
再加上學校宿舍被強行清退。
這一樁樁一件件原本看似零散的麻煩。
在羅錦河的敘述中,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死死地串聯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場密不透風的系統性圍剿!
局面。
在這一刻升級到了前所未有的兇險程度。
客廳里。
沒人說話。
每個人都能感覺到那種如同泰山壓頂般的窒息感。
羅錦河看著沉默的眾人。
他終於把心裡憋了一晚上的最後那句話,吐了出來。
「陸總。」
羅錦河的聲音有些發顫,但透著一股子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懷疑。」
「這次在後面統一發力、把我們所有人一鍋端的人。」
「就是鄂省三把手。」
「姚昭斯!」
這個名字在這個夜晚,第二次在靜園的客廳里響起。
剛才趙一帆提出來的時候,大家還只是震驚於對方的身份。
現在。
當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個人時。
那股壓迫感,變得無與倫比的真實和沉重。
可是。
羅錦河那句帶著幾分不確定的「懷疑」剛一出口。
坐在主位上的陸川。
忽然動了。
他沒有順著羅錦河的思路去分析。
也沒有長篇大論地去解釋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他只是微微抬起頭。
那雙深邃得如同古井無波的眼眸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不用懷疑。」
陸川的聲音不大。
甚至沒有任何情緒上的起伏。
「就是他。」
沒有鋪墊,沒有解釋,更沒有半點遲疑。
客廳里剩下的幾個人全都安靜了。
韓東張著的嘴閉上了。
陳子昂眼底的焦躁也停住了。
羅錦河癱在沙發里,看著這個比自己兒子小不了幾歲的年輕人。
只覺得心裡那種慌亂無措的感覺,突然被一種強烈的篤定感給壓住了。
陸川很清楚,重生歸來他沒有得罪任何人。
唯一有可能動手的只有這個鄂省三把手。
「懷疑對象」在這一刻,正式變成了「明確目標」。
壓抑的情緒瞬間轉化成了等待下一步動作的緊繃。
陸川沒有在原地繼續空談。
既然人已經對上了。
既然所有的線索都已經拼成了一張完整的網。
那下一步要做的。
就不是坐在這裡復盤。
陸川微微前傾身子。
從大理石茶几上拿起了自己的手機。
當著羅錦河、當著趙一帆、韓東和陳子昂的面。
他點開通訊錄。
手指沒有絲毫的停頓,直接翻出了那個號碼。
按下了撥號鍵。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陸川手裡的那部手機,死死地繃緊了。
羅錦河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亮起的名字,心臟瘋狂跳動。
張愛華!
陸川撥出去的。
竟然是那個他打了一下午都沒有打通的欽差大臣的電話!
手機屏幕散發著微弱的光。
嘟——
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