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縵合大平層。
入冬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毫無保留地鋪灑在光潔的地磚上。
陸川把手裡那個沒什麼行李的黑色旅行包隨手扔在一旁。
他在柔軟的沙發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
目光掃過眼前的客廳。
整潔。
整潔得簡直有些離譜。
不僅沒有滿地空酒瓶。
甚至連空氣里都沒有半點菸酒混合的渾濁氣味。
只有空氣淨化器時不時吹出的淡淡白茶香氛。
這完全不符合一個京城頂級大少爺的獨居作風。
陸川把視線收回來。
落在了對面那個正端著馬克杯。
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一樣陷在單人沙發里的金毛身上。
王陲頂著兩個堪比國寶的巨大黑眼圈。
頭髮亂得像是個被颱風肆虐過的鳥窩。
整個人看著虛弱得仿佛隨時會當場猝死。
可是。
偏偏他那張因為缺覺而慘白的臉上。
此刻正掛著一種詭異的、蕩漾到了極點的幸福傻笑。
連後槽牙都快咧出來了。
陸川皺著眉頭,上下打量著他。
「你大晚上不睡覺,在這兒修仙呢?」
王陲抱著馬克杯,嘿嘿一樂。
那笑聲聽著要多猥瑣有多猥瑣,要多甜蜜有多甜蜜。
「陸哥,你這就不懂了吧。」
王陲吸了吸鼻子。
「我昨晚跟我家那口子,聊了一整宿。」
陸川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聊天?
跟遠在歐洲的卡特琳娜?
隔著幾千公里的時差和網線,能讓王陲抱著手機硬生生掰扯個通宵?
陸川心裡一陣納悶。
談戀愛這種事,真有那麼多廢話可說嗎?
「你們倆聊什麼了?」
陸川端起桌上的涼水喝了一口。
「能一口氣聊到天亮?」
趁著王陲在那兒眉飛色舞地整理語言。
陸川靠在沙發背上。
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忽了一下。
談戀愛聊什麼?
這個問題,他還真回答不上來。
前世的陸川,直到死,都是個徹頭徹尾的單身狗。
不是他不想談。
而是他不敢談。
記憶深處。
那個穿著一身高定套裙、站在江城大學梧桐樹下的清冷身影,緩緩浮現出來。
粵省頂級財閥千金,沈知意。
前世的自己,曾經是真的動過心思去追這位高高在上的白富美學姐。
那段時間,他每天變著法地去製造偶遇,去沒話找話。
可是。
那段看似美好的單相思,最終還是無疾而終了。
沈知意身上那種豪門千金與生俱來的距離感。
那種對頂級奢侈品如數家珍的見識,那種隨口一提就是幾千萬生意的格局。
像是一座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壓得前世那個僅僅靠著一千萬拆遷款裝闊的陸川,喘不過氣來。
他當時是個假富二代。
是個每天精打細算著去裝逼的冒牌貨。
跟沈知意走在一起。
他心裡永遠都是發虛的。
生怕吃飯的時候對方點了一瓶他見都沒見過的紅酒。
生怕聊天的時候對方問起他家裡的產業布局。
生怕哪天早上一覺醒來,自己那層一戳就破的窗戶紙。
被對方徹底拆穿。
那種源自於骨子裡的自卑和恐懼,讓他最終連表白的勇氣都沒攢夠。
就灰溜溜地主動退出了那場不屬於他的遊戲。
陸川閉了閉眼。
把心底那一抹久遠的酸澀徹底壓了下去。
重活一世。
他早就不是那個在豪門面前連頭都抬不起來的假貨了。
就在陸川思緒收攏的時候。
坐在對面的王陲,已經徹底進入了狀態。
這位平時滿嘴「丫的」、「孫子」的京城紈絝。
此刻。
竟然放下了手裡的馬克杯,坐直了身體。
那張掛著黑眼圈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類似於朝聖般的莊嚴。
「陸哥,你根本想像不到,卡特琳娜的精神世界有多麼宏大!」
王陲猛地揮舞了一下手臂。
「我們昨晚,聊了哲學!」
噗!
陸川差點沒把嘴裡的水噴出來。
哲學?!
你一個混夜場、染黃毛、一言不合就出口成髒的京城二代。
大半夜不睡覺,跟人聊哲學?!
「卡特琳娜跟我說,存在的意義本身就是荒誕的。」
王陲根本沒理會陸川見鬼一樣的表情。
他聲情並茂,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我們從蘇格拉底對真理的無休止追問,一直聊到了尼採在懸崖邊的吶喊!」
「她告訴我,人如果不能直面虛無,就不配擁有真正的自由!」
王陲越說越激動,甚至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在地毯上來回踱步。
「然後我就跟她聊文學!」
「我跟她剖析孤獨、欲望還有救贖!」
「我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深淵去回應她的虛無,用村上春樹大霧裡的迷失去解讀現代人的痛苦!」
陸川坐在沙發上。
人都聽麻了。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手舞足蹈的金毛。
這他媽還是那個把「弄他丫的」掛在嘴邊的王大錘嗎?
陀思妥耶夫斯基?
這貨以前連拼音都不一定能讀利索吧!
「不止這些!」
王陲猛地轉過頭,雙眼亮得嚇人。
「她跟我聊歷史的必然性,聊王朝的更替和人性永恆的循環。」
「她用高盧國大革命那把焚燒舊秩序的火焰,去對比文藝復興刺破黑暗的曙光。」
「陸哥,你知道我怎麼回她的嗎?」
王陲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
「我跟她聊藝術的毀滅與重生!」
「聊知識的虛構,聊規則的打破!」
「卡特琳娜說莫扎特的音樂太純淨,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使。」
「我就告訴她,梵谷的筆觸太熾烈,那是燃燒自己生命才能畫出來的絕唱!」
王陲走到落地窗前。
看著外面京城的車水馬龍。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竟然變得無比的深沉和文藝。
「我們探討世界。」
「探討城市與荒野的對立,探討擁擠的人群和每個人內心深處的孤島。」
「我告訴她,海邊的風,比這世上所有的真理都要誠實。」
「夜晚的燈,比那些冠冕堂皇的答案更加溫柔。」
他轉過身,看著陸川。
「她問我。」
「宇宙是如何開始的?」
「什麼是絕對的對,什麼是絕對的錯?」
「人為什麼要在這荒誕的世界上苦苦掙扎著活著?」
王陲的眼眶甚至微微有些發紅。
「我最後問她,如果世間萬物一切終將消亡。」
「那我們在一起聊天的這個時刻,到底算不算得上是永恆?」
安靜。
縵合大平層的客廳里,死一般的安靜。
王陲站在陽光里,像個悲天憫人的大思想家。
足足過了半分鐘。
王陲身上的那股文藝范兒突然垮了下去。
他抓了抓那頭亂糟糟的黃毛。
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帶著點傻氣的傻笑。
「其實吧。」
王陲重新縮回沙發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壓低了聲音。
「陸哥,不瞞你說。」
「她說的那些宏大敘事,有時候我這腦子根本接不上話。」
「那些洋鬼子的名字太長,我都得拿另外的手機現查。」
他看著手裡的馬克杯,眼神變得無比溫柔。
「但是。」
「我願意安安靜靜地聽著。」
「只要她願意說,我就心甘情願地陪著她。」
「陪著她把這個操蛋的世界一層層地拆開。」
「然後再耐著性子,一片片地拼回去。」
陸川坐在對面。
聽完這足足十分鐘的長篇大論。
他只覺得自己的腦仁。
生疼。
像是有幾十根鋼針在太陽穴里瘋狂地攪動。
他目光呆滯地看著眼前這個京城頂級二代。
心裡有一萬匹草泥馬呼嘯而過。
這世界到底是怎麼了?
一個喜歡玩刀、喜歡切開野鹿喉嚨的硬核公主。
居然硬生生地。
把一個滿腦子只有吃喝玩樂、爭強好勝的京城二代。
給特麼調教成了一個滿嘴存在與虛無的哲學家?!
這跨服交流的殺傷力。
簡直比原子彈還要恐怖!
陸川抬起手。
啪!啪!
毫不猶豫地在自己臉上用力拍了兩下。
清脆的巴掌聲在客廳里驟然響起。
臉頰上傳來的痛感,終於把陸川那被哲學風暴衝擊得有些迷糊的腦子,強行拉回了現實。
清醒點。
陸川在心裡對自己吼了一聲。
差點被這金毛帶到溝里去。
差點忘了今天從江城趕到京城,到底是為了幹什麼正事!
陸川沒有再去理會王陲那套狗屁不通的宇宙和永恆。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
臉上的那種無奈和荒謬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冷冽到極致的鋒芒!
他的眼神變得如刀鋒般銳利,死死地盯住對方。
「到此為止。」
陸川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陲哥。」
「你認識,張愛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