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城孤立無援的日子。」
秦淮的聲音低沉而渾厚。
在這間絕對私密的包間裡。
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千鈞的重量。
狠狠地砸向了陸川。
「感覺怎麼樣?」
陸川坐在太師椅上。
他的右手依然穩穩地搭在紫砂茶杯的邊緣。
指節沒有泛白。
呼吸也沒有絲毫的紊亂。
從表面上看,他簡直鎮定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可是。
在陸川的胸腔深處,那顆心臟正在以一種狂暴的頻率跳動著!
他腦海里的那些線索,在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學校的突然發難。
江城味、商會和自己公司遭遇的聯合清查。
趙一帆家裡那些被掐住脖子的核心項目。
張愛華回京城。
鄭治和陳松年莫名其妙地從江城蒸發。
這一樁樁、一件件把人往死里逼的絕境。
這一張密不透風、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色大網。
原來。
全都在秦淮這一句話里,被硬生生地串在了一起!
讓陸川最震動、最難以理解的。
是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
秦淮!
他想過可能是鄂省那個副書記姚昭斯在瘋狂反撲。
他也想過可能是京城那幫二代背後的長輩在進行試探。
但他做夢都沒想到。
把這盤棋下到這種趕盡殺絕地步的幕後黑手,
竟然是這位高高在上的大佬!
憑什麼?
陸川心裡全是荒謬感。
他根本不認識秦淮,兩世為人都沒有過任何交集。
一個大佬,閒得蛋疼了?
親自下場來針對一個剛上大學的大學生?
陸川將胸腔里那股瘋狂翻滾的情緒,死死地壓制下去。
他很清楚。
面對這種級別的人物,只要自己露出一絲一毫的慌亂。
哪怕只是眼神稍微閃躲一下。
這場交鋒的主動權,就會被對方奪走。
「秦老。」
陸川的目光毫不退讓地迎上秦淮的視線。
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不知道我是哪裡得罪您了?」
秦淮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眼底深處,竟然飛快地掠過了一絲真正的欣賞。
換做體制內那些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油條。
在聽到自己那句攤牌的質問後。
第一反應絕對是急著辯解、求饒、或者拼命地表忠心。
可這小子。
非但沒有亂了陣腳,反而還能在第一時間抓住核心。
把問題給反推了回來。
「你沒有得罪我。」
秦淮將茶杯放下。
他故意停頓了兩秒鐘,留出讓對方追問的空白。
「相反,我還很欣賞你。」
秦淮的聲音渾厚有力。
他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等著陸川順勢問一句「欣賞什麼」。
只要陸川接了這個話茬。
他的氣勢就能順理成章地壓過去。
可是。
陸川就這麼安靜地坐在那裡。
一言不發。
他根本沒有順著秦淮遞過來的梯子往下爬。
不僅沒問。
甚至連好奇的眼神都沒露出來,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秦淮。
空氣在兩人之間僵持著。
秦淮在心裡暗自驚嘆。
這年輕人的克制力,簡直恐怖到了極點。
一點縫隙都不給別人留。
既然陸川不接招,秦淮只能自己把這齣戲繼續唱下去。
「年輕人走得太快。」
秦淮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語氣像是一個看透了世事滄桑的長輩在傳授人生經驗。
「不一定是好事。」
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有些東西放在手裡。」
「看著像是一道能夠保命的護身符,可實際上呢?」
秦淮盯著陸川的眼睛,壓低了嗓音。
「它會把你的手,燙得骨肉分離。」
陸川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面癱BUFF!發動!
他聽著秦淮這些雲山霧繞的隱喻,表面上不動如山。
心裡卻又開始發懵了。
他在說什麼玩意兒?
「在深山裡撿到的火種。」
秦淮繼續用那種權力場裡特有的含混語言施壓。
「帶回家之前,你得先想清楚,自己家裡的木頭夠不夠燒。」
「以你現在的年紀,還沒有一張足夠大的桌子。」
「去擺那種分量的東西。」
秦淮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極具侵略性。
「不該自己收著的東西。」
「交到能替你保管的人手裡,未必是件壞事。」
陸川坐在對面。
他看著秦淮那張嚴肅且篤定的臉。
心裡那一萬頭草泥馬,已經開始瘋狂地踐踏草原了。
燙傷手?
火種?
桌子不夠大?
陸川現在嚴重懷疑,是不是自己重生這隻蝴蝶扇動了翅膀。
導致這幫站在權力巔峰的大佬,腦子都跟著出了點什麼大毛病。
他手裡到底攥著什麼驚天動地的籌碼?
他手裡的確有個底牌。
但是絕對不可能能讓秦淮這個一個大佬。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費了這麼大的周折。
更是親自跑到這種私密包間裡,像猜燈謎一樣逼他交出來。
陸川沒有裝懂。
他也沒有急著去否認那些自己根本聽不懂的罪名。
「秦老,我聽明白了。」
秦淮滿意的點了點頭,這小伙子識相!
趕緊把『舊東西』說出來或者拿出來吧!
隨後。
陸川看著秦淮,非常誠懇、也非常平靜地拋出了一個反問。
「您說的是什麼東西?」
這句反問一出來。
秦淮並沒有動怒。
他看著陸川那張寫滿了「真誠與無辜」的臉。
竟然笑了。
秦淮緩緩抬起雙手。
啪。
啪。
緩慢地,鼓了兩下掌。
掌聲不大。
但在死寂的包間裡,卻顯得異常刺耳。
「好!」
「很好!」
「非常好!」
說完這幾句話後秦淮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要不是我知道一點內情,還真讓你這表情和動作給騙了。」
陸川坐在椅子上。
他的呼吸微微滯了一瞬。
他很想大喊一聲我特麼是真的不知道!
可在這位大佬的眼裡,他現在的每一分平靜,每一句反問。
全都成了極度擅長藏牌、極度陰險狡詐的證明!
「別裝了。」
秦淮的語氣徹底冷了下來。
那股屬於上位者的殺伐果決,再也沒有任何掩飾。
他沒有說要搶。
也沒有說要硬奪。
只是用一種極度冰冷的聲音,發出了最後的通牒。
「你也不想我用粗暴的手段對付你吧?」
陸川沉默著。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這個巨大的信息差面前,他甚至連辯解的詞彙都找不到。
交東西?
交個屁啊!他拿什麼交?拿命交嗎?
秦淮看著陸川始終死咬著牙關不鬆口。
眼底的欣賞反而更深了一層。
是個難得一見的硬骨頭。
溫和的暗示沒用。
長輩式的勸告沒用。
隱晦的威脅依然撬不開這小子的嘴。
「是個硬骨頭。」
秦淮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盞。
噹啷。
重重地放回茶碟里。
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包間裡炸開。
秦淮雙手按著桌面。
緩緩地站起身來。
那股大佬的恐怖氣場。
在這一刻攀升到了巔峰。
鋪天蓋地地朝著陸川碾壓過去。
「看來。」
秦淮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川,聲音冷酷到了極點。
「你要跟我去趟獨立審訊室了。」
陸川的眼神終於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獨立審訊室!
這五個字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只要踏進那個地方。
就會被徹底切斷與外界的一切聯繫。
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意義上的從人間蒸發。
秦淮拿出了手機。
準備打電話搖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就在包間裡的壓迫感即將把空氣都撐爆的這一瞬間!
包間內側。
那扇一直緊緊閉著的洗手間大門。
突然!
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金屬門鎖轉動聲。
咔噠。
這聲音並不大。
但在此時此刻這間包間裡。
簡直就像是一聲刺耳的槍響!
秦淮準備撥號的動作。
猛地僵在了半空!
秦淮的目光,瞬間猶如閃電般循聲望去。
那扇暗紅色的木門,被緩緩地推開了一條縫。
門縫裡。
先是探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上,穩穩噹噹地端著一隻喝完了的白瓷茶盞。
連半滴茶水都沒剩。
隨後。
穿著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中山裝的男人。
邁著沉穩如山的步子。
從洗手間裡。
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
周衛國沒有去看坐在椅子上的陸川。
也沒有立刻去看僵在原地的秦淮。
他就這麼端著那杯空空如也的茶杯。
神色從容。
就像是一個剛剛躲在幕後,聽完了一整場精彩大戲的閒散看客。
周衛國緩緩抬起眼皮。
那雙不怒自威的眼睛,直直地對上了秦淮那張寫滿錯愕的臉。
「秦淮。」
周衛國的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能夠掀翻整座四九城的恐怖重量。
「獨立審訊室這種地方。」
「你準備帶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