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防彈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將初冬京城街道上的冷風和喧囂隔絕在外。
黑色的紅旗轎車駛入主路。
車廂里很安靜。
周衛國靠在後排的座椅上,閉著眼睛養神。
剛才在包間裡那場針鋒相對的頂級博弈。
雖然看著痛快,但也耗費心力。
通俗點的話來說,周衛國罵累了。
陸川坐在周衛國旁邊。
他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腦子裡。
正在把剛才私房菜館裡發生的每一個細節。
像過電影一樣重新慢放了一遍。
越是復盤。
陸川的後背上,越是隱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刀尖上跳舞。
這五個字,絕對不是誇張。
他剛才在包間裡,敢直接掀開底牌。
拿駱駝國的外事糾紛去威脅秦淮。
那是建立在信息差和膽識上的豪賭。
如果周叔不在現場。
秦淮只需要把自己扔進獨立審訊室。
自己就翻不了盤。
陸川深吸了一口氣。
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收緊。
今天這場局。
真正讓秦淮投鼠忌器、最終不得不低頭認栽的關鍵。
不是自己的虛張聲勢。
而是周衛國周叔。
秦奮手賤去查絕密檔案,觸發了警報。
這本來是秦淮為了穩妥做的準備。
但周衛國敏銳到了極點。
意識到自己可能出了麻煩。
他硬是借著這個由頭,根本不走什麼常規的審查流程。
直接派人,一腳踹開了秦家的大門,把秦奮給強行扣了!
陸川轉過頭。
看著旁邊閉目養神的周衛國。
「周叔。」
陸川開了口,聲音不高。
「今天這事兒。」
「如果不是您在。」
「我在那包間裡,就算底牌再好,恐怕也用不出來。」
周衛國連眼睛都沒睜開。
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哼笑了一聲。
「現在知道後怕了?」
周衛國語氣隨意,帶著一股子長輩特有的數落。
「你小子膽子是真肥。」
「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說過?」
周衛國終於睜開眼,偏過頭看著陸川。
「遇到自己解決不了的麻煩。」
「給我打電話。」
他伸手在陸川的後腦勺上呼嚕了一把。
「你非要自己硬扛。」
陸川沒躲。
他挨了這一下,反倒覺得心裡異常踏實。
那種運籌帷幄的冷硬感,在這一刻慢慢消散。
他不是機器。
別人把刀子替他擋了。
把風險替他扛了。
他不可能裝作看不見。
「周叔。」
陸川坐直了身體。
目光非常認真。
他沒有繞彎子。
「等這項目正式落地。」
「秦家給我的那份份額,我轉給你。」
這句話說得乾脆利落。
軍民融合這種級別的巨無霸項目。
哪怕只是一點微末的乾股,也是數以十億計的恐怖利益。
陸川連磕巴都沒打,直接就要拱手相讓。
聽到這話。
周衛國愣了一下。
他盯著陸川看了足足兩三秒。
突然。
「哈哈哈哈!」
周衛國在寬敞的車廂里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痛快,還有點看傻小子一樣的戲謔。
「你這小子。」
周衛國搖了搖頭。
「跟我這兒玩上江湖義氣了?」
他收起笑聲,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
「小川。」
周衛國指了指車窗外的京城街道。
「你是不是覺得,你周叔我窮得要要飯了?」
陸川剛想開口解釋。
周衛國直接一擺手,把他的話堵了回去。
「軍民融合這個盤子。」
「我周家在裡面,本來就有最核心的份額。」
「秦淮今天大出血,那是他活該。」
「他割出來給你的那份。」
周衛國死死盯著陸川的眼睛,一字一頓。
「就是你的。」
「一分都不准往外吐!」
陸川皺起眉頭。
「可是今天——」
「可是個屁!」
周衛國再次粗暴地打斷。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護短到蠻橫的勁頭。
「別在這兒跟我矯情。」
「咱們這關係,算那麼清楚幹啥?」
周衛國看著陸川。
「你叫老爺子一聲爺爺,叫我一聲周叔。」
「那就是自己人。」
「老子護著自家晚輩,天經地義。」
他抬起手,用力在陸川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給你的,你就踏踏實實拿著。」
「這是你憑本事逼秦淮掏出來的,誰也搶不走。」
陸川看著周衛國。
他沒有再繼續推辭。
「懂了。」
陸川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
車隊駛入了京西的一處特殊區域。
陸川察覺到外面的街景發生了變化。
沒有了高樓大廈。
取而代之的,是寬闊筆直的林蔭道,以及路邊那些高聳的圍牆。
車速明顯降了下來。
前方出現了第一道崗哨。
幾名穿著筆挺作訓服、荷槍實彈的哨兵,站在防爆升降樁前。
司機的車窗降下。
哨兵一個標準的敬禮。
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在車廂內掃視了一圈。
核對了一遍特殊的通行證後。
這才揮手放行。
就這樣。
車子在一公里的路程內,足足經過了三道嚴苛的門禁核驗。
每一道關卡的壓迫感,都讓人頭皮發緊。
這裡,是真正意義上的權力核心住宅區。
哪怕是京城那些不可一世的頂級二代。
沒有批條。
連靠近這條街的資格都沒有。
最終。
紅旗車在一棟獨立的小院前,穩穩地停了下來。
陸川推開車門下車。
他抬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棟看著有些年頭的兩層紅磚小樓。
院牆上甚至爬滿了一層乾枯的爬山虎藤蔓。
陸川心裡清楚。
真正站在金字塔最頂尖的這些人。
早就已經脫離了需要靠物質外殼去證明身價的低級趣味。
這種樸素。
本身就是一種最頂級的奢華。
周衛國從另一側下了車。
他看著陸川打量院子的目光。
「進來吧,小川。」
周衛國隨口招呼了一句。
「把這兒當自己家。」
說完。
他轉過頭,對著一直跟在身邊的一名警衛員。
語氣平淡地吩咐了一聲。
「去保衛處備個案。」
「以後小川來這兒,不需要核驗。」
「隨意進出。」
少校警衛員猛地立正。
「收到!」
沒有半點遲疑。
警衛員轉身就去執行命令了。
陸川站在夜風中。
聽著這句簡單的交代,心底微微一震。
隨意進出這種級別的家屬院。
這可不是一句客套話。
這等於是周衛國在這個戒備森嚴的圈子裡,直接向所有人宣告。
陸川,是他周家認可的核心子弟。
這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權限開放。
陸川跟著周衛國走進小樓。
屋子裡的陳設同樣簡單實用,帶著濃濃的老派軍人作風。
紅木沙發,實木茶几,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一進屋。
周衛國整個人的狀態,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他脫下那件灰色的中山裝外套,隨手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
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胳膊。
像是一個剛剛卸下所有防備和偽裝的普通中年男人。
「中午在秦老狐狸那個局上。」
周衛國一邊卷著襯衫的袖子,一邊轉過頭看著陸川。
「淨顧著動腦子了,你肯定餓了吧?」
陸川愣了一下。
還沒等他回答。
周衛國已經自顧自地往下說了。
「你坐會兒喝點水。」
周衛國熟門熟路地從廚房門口的掛鉤上,扯下一條素色的圍裙。
十分自然地系在腰上。
「我去給你炒兩個菜。」
「嘗嘗周叔的手藝。」
他轉過頭,笑呵呵地問。
「喜歡吃肉不?」
這一幕。
讓陸川徹底定在了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繫著圍裙的男人。
幾個小時前。
就是這個男人。
在私房菜的包間裡,指著大佬秦淮的鼻子破口大罵。
一個電話就能讓幾十個暗哨束手就擒。
氣場強悍得猶如一尊殺神。
可是現在。
他卻像是一個最普通、最市井的隔壁大叔。
挽著袖子,準備鑽進廚房去給他弄口熱乎飯。
那幾句話。
像是一記悶錘,重重地敲在了陸川的心臟上。
「都行。」
陸川看著那個已經走進廚房開始洗菜的背影。
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
「我不挑食。」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以及周衛國帶著東北腔的哼唱。
陸川站在客廳里。
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里那種被真正接納、被長輩護著的踏實感,逐漸蔓延開來。
陸川目光微沉。
周老爺子的身體狀況,應該還能再撐一段時間 。
他本來打算等時機成熟了,百分百有把握的時候再出手。
但現在。
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
陸川在心裡,默默做出了一個決定。
看來又要出趟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