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穆德沒有接陸川的話。
他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腦子裡一遍又一遍的推演剛才那套邏輯。
鷹醬國拿捏駱駝國,不是因為他們更會說話。
是因為他們知道,真到了要命的時候,這邊離不開他們的軍需。
這一點,穆罕穆德心裡比誰都清楚。
陸川看著他,知道這位未來的國王已經聽進去了。
於是,他把話往下掰得更開。
「剛才說的,只是第一層。」
「要讓鷹醬國老實,光有軍需替代的方案還不夠。」
「還得先有一個足夠真實的危機窗口。」
「而這個窗口,不一定非得等別人送上門。」
「也可以由我們自己來決定,什麼時候出現,砸到誰頭上,最後又往哪個方向發展。」
陸川說完這句話。
車厘子先是愣了一下。
阿里親王的眉梢則明顯的挑了一下。
穆罕穆德的目光完全鎖在了陸川身上。
陸川的話沒停。
「第一,借危機洗牌。」
「駱駝國內部,本來就有站錯隊的人,也有搖擺的人,更有隻想趴在舊體系上吸血的人。」
「平時動他們,容易傷筋動骨,還容易讓人說您清算過度。」
「可如果外部局勢突然收緊,需要王室迅速統一意志,需要國家進入高強度安全狀態。」
「那這些人,就不再是簡單的異見者。」
「而是拖後腿的人。」
「是會讓整個駱駝國出問題的人。」
陸川看著穆罕穆德,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那個時候,您動手,名正言順。」
「一切都是為了駱駝國。」
陸川繼續往下說。
「第二,借危機改寫鷹醬國對駱駝國的認知。」
「現在外面很多人看您這邊,說白了就一句話。」
「有錢,聽話,好拿捏。」
「誰都想從您身上切一塊肉。」
「可一旦這場局做成,他們就會第一次真正明白,駱駝國不是提款機,也不是誰的附庸。」
「您能忍,不代表您不能翻臉。」
「您願意合作,不代表您沒有反制能力。」
這幾句話。
不是在煽情。
是在把現實一層一層剝開,擺到桌上。
車厘子聽得腦子發熱。
穆罕穆德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鬆動。
他沉默得像一塊沙漠裡的石頭。
陸川知道,真正能打動這種大佬的,絕不是「您會成為英雄」這種漂亮話。
所以他把最後一層,直接點透。
「第三,借危機重塑您的政治形象。」
「如果事情做成了,您就不只是一個順利上位的王室繼承人。」
「您會變成那個在外部重壓之下,帶著國家把主權搶回來的人。」
「王室內部會更加服從您。」
「下面的人,也會更齊心。」
「因為他們看到的,不再是一個站在位置上的儲君。」
「而是一個不僅能扛住風雨,還能把局勢反轉過來的人。」
說完之後,陸川終於停下了。
他沒有追加半句討好。
因為說到這裡,已經夠了。
車厘子的眼神里全是亮光。
阿里親王也明顯被這套邏輯帶了進去。
可穆罕穆德,依舊沒有被那層「未來形象」帶偏半點。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
聲音不高,卻一下子把整場談話帶到了最現實的位置。
「龍國。」
「會為了駱駝國去得罪鷹醬國嗎?」
說完。
整個會客廳的重心,瞬間變了。
前面所有關於危機、軍需、洗牌、反制的推演,都在這一刻,被壓縮成了最硬的一道門檻。
龍國敢不敢接招。
如果不敢。
前面的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阿里親王沉默了。
車厘子也不說話了。
因為這個問題,沒有人能靠一句「雙方關係不錯」就糊弄過去。
陸川卻沒有急著拍胸脯。
他依舊先講邏輯。
「您說的這話本身就不成立。」
「龍國和鷹醬國之間本來就不是很和諧。」
穆罕穆德眼神微微一凝。
陸川順著往下講。
「這些年,鷹醬國把龍國當成最重要的競爭對手之一,明里暗裡圍堵、打壓、卡脖子,一天都沒停過。」
「所以不存在什麼『為了駱駝國才去得罪』。」
「他們本來就談不上『友好』。」
「區別只在於,龍國願不願意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個方向上,跟您形成真正的利益交集。」
阿里親王聽到這裡深感認同。
因為陸川說的,不是感情。
是利益。
而國家之間,最可信的從來不是感情。
而是利益。
陸川繼續分析。
「龍國現在需要什麼?」
「除了時間和穩定發展環境之外,他們還很需要一件非常現實的東西。」
「外匯。」
陸川把這兩個字說得很輕。
卻像一下子點中了這場局的另一頭。
「您這邊有錢,有迫切的軍工需求,有戰略位置。」
「龍國那邊有完整工業體系,有軍工產能,也有在中東打開更深影響力的動力。」
「您不是單方面求人。」
「他們也不是單方面施恩。」
「這是天然可以咬合上的合作結構。」
陸川繼續道:
「您有需求,他們有能力。」
「您有外匯,他們要訂單。」
「您要的是現實支撐,他們要的是戰略落點。」
「只要線能搭上,這都不是問題。」
「剩下的只有價錢多少的問題了。」
穆罕穆德聽到這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第一次真正重新打量陸川。
那眼神里,已經不是單純的重視了。
是重新評估。
因為能把駱駝國和龍國兩邊的現實需求,拆成這樣再拼裝回去的人,不可能只是一個會分析的聰明年輕人。
陸川在這個節骨眼上,終於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
「而我在龍國這邊。」
「還算有點關係。」
這句話說得很輕。
輕得像隨口一提。
但落在會客廳里,分量卻重得嚇人。
車厘子先是一愣。
隨後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知道陸川不簡單。
也知道陸川在龍國肯定有路子。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陸川敢坐在這裡談軍需、談替代、談王室布局,不是因為膽子大。
是因為他真有能把兩邊接上的線。
阿里親王的反應更深。
他沒有露出什麼過於誇張的表情。
可他的瞳孔明顯變小了。
因為他聽懂了。
陸川不是在講戰略幻想。
他手裡,可能真握著能讓這場合作落地的鑰匙。
但偏偏就在這種最容易讓人上頭的時候。
陸川話鋒一轉。
「但是。」
這兩個字落下。
會客廳里的空氣,再次繃緊。
阿里親王幾乎是立刻接話。
「但是什麼?」
陸川看著三人,聲音低了些。
「但光有利益,還不夠。」
「駱駝國和龍國如果真想把這件事做成,不能只靠現在這點共同需求。」
「還必須有一個足夠重、足夠敏感、足夠讓雙方都不敢輕舉妄動的共擔籌碼。」
穆罕穆德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真正的波動。
因為這已經不是「怎麼合作」的問題了。
這是「合作之後如何不翻臉」的問題。
陸川繼續往下拆。
「您不能保證,龍國幫您撐過這一輪之後,駱駝國未來就不會重新偏向鷹醬國。」
「同樣。」
「您也不能保證,龍國借著這次機會把手伸進來之後,不會把駱駝國留在前面當擋箭牌。」
「光靠口頭承諾,誰都不會放心。」
「所以。」
「要合作,就必須有一個東西,讓兩邊都知道,一旦翻臉,代價會同時砸在自己頭上。」
「只有這樣,這場合作才不是誰利用誰。」
「而是兩邊都得對這艘船負責。」
說到這裡。
穆罕穆德終於緩緩點了下頭。
這是他第一次,對陸川這一整套東西,給出真正意義上的默認。
因為這一層,已經進到了最頂級合作的核心。
約束。
沒有約束,再好的合作都只是臨時交易。
有了約束,才有資格談共擔。
阿里親王的呼吸也沉了幾分。
他盯著陸川,終於替穆罕穆德把最關鍵的問題問了出來。
「什麼東西?」
這個問題落下之後。
會客廳里連空氣都靜了。
車厘子也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陸川直接把答案挑了出來。
「歐洲的器械。」
這五個字一出口。
阿里親王幾乎是瞬間反應了過來,脫口而出。
「不可能!」
他的聲音第一次明顯拔高。
「光刻機這種東西,駱駝國根本碰不到!」
這不是他反應過度。
是因為「歐洲器械」這幾個字,在這個時代、這個層級。
一下子就會讓人想到最敏感、最不現實、最容易引爆外部神經的那條線。
車厘子都怔了一下。
陸川卻只是看著阿里親王,輕輕抬了下手。
「您看。」
「又急。」
阿里親王臉色微沉。
但沒再繼續搶話。
他也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話有些不妥。
陸川不緊不慢地把真正的目的揭開。
「我說的不是光刻機。」
「我說的是歐洲對龍國封鎖的。」
「醫療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