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京西那棟戒備森嚴的紅磚小樓里。
周衛國連早飯都沒吃幾口,抓起衣帽架上的軍大衣就往身上披。
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隱隱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亢奮。
昨晚陸川拋出來的那個軍需大單。
太炸裂了。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筆簡單的軍售。
這特麼是直接在中東那塊鐵板上,硬生生撬開了一條直通龍國的戰略大通道!
這件事干係太大,牽扯的面太廣。
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去軍委。
把這潑天的功績和接下來的對接盤子,火速給敲定下來。
「小李!」
周衛國一邊繫著大衣的扣子,一邊衝著等在門外的上校秘書吼了一嗓子。
「你今天不用跟著我了。」
「留在家裡,照顧好小川。」
「他要去哪兒,你開車送他,務必保證他的安全!」
上校小李身姿筆挺,猛地一個立正。
「收到!」
交代完這句。
周衛國推開門,風風火火地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客廳里。
陸川坐在實木餐桌前,慢慢地喝著碗裡的熱粥。
他今天也有自己的行程。
駱駝國那邊的事情雖然已經敲定。
但他心裡很清楚,不管是即將加冕的穆罕穆德,還是那個深藏不露的阿里親王。
全都是在權力漩渦里廝殺出來的絕頂人精。
跟這種人下棋,只要有一步算錯,或者哪個環節露了破綻。
整盤局隨時都會全盤崩潰。
荷蘭醫療器械這條線,是這盤大棋里用來互相制約的底線籌碼。
絕對不容有失。
他今天必須得去見一趟王陲。
把邀請函和後續歐洲那邊對接的細節,查漏補缺,仔仔細細地核對一遍。
吃完早飯。
陸川穿好外套,走出小樓。
上校小李已經把那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停在了門口。
他拉開後排車門,身姿站得像一根標槍。
等陸川坐穩後。
小李關上車門,坐進駕駛室。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而是轉過頭,那張猶如岩石般冷硬的面孔上,沒有絲毫表情。
「領導。」
小李看著後視鏡里的陸川,語氣裡帶著一種絕對服從的硬核感。
「需要我再去把王陲,給押過來嗎?」
陸川剛準備靠在椅背上養神。
聽到這句生猛的請示。
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了兩下。
這位兵哥,辦事的風格還真是得到了周老頭百分之百的真傳。
簡單。
粗暴。
物理效率極高。
「不用了。」
陸川揉了揉眉心,無奈地嘆了口氣。
「咱們自己過去找他。」
「你再去押一次,我怕陲哥那心臟病真犯了,到時候誰給咱們幹活。」
說到這,陸川稍微頓了頓。
「還有。」
「叫我陸川就行,別叫領導。」
「這稱呼不合適。」
小李乾脆利落地回了一句。
「收到,陸先生。」
黑色轎車平穩地駛出大院,匯入京城早高峰的車流。
大半個小時後。
車子在京城二環內最頂級的縵合大平層地庫停下。
陸川和小李坐著專屬電梯,直達王陲所在的樓層。
電梯門緩緩滑開。
兩人走出電梯間,來到那扇寬大的防盜門前。
陸川剛抬起眼。
視線瞬間就定住了。
最顯眼的。
是這扇大門的正中央,安裝了一個體積誇張、造型甚至有些類似火警報警器的巨大紅色門鈴!
不僅如此。
在那個巨大門鈴的旁邊。
還特意用透明膠帶,死死地貼著幾張A4列印紙。
上面用加粗的黑體字,列印著四個醒目的大字:
【請按門鈴!】
在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我能聽見!!!】
陸川看著這張充滿求生欲和心理陰影的A4紙。
嘴角瘋狂地上揚。
他轉過頭。
眼神幽幽地看向站在旁邊的小李。
小李面對陸川的注視。
那張冷硬的臉上破天荒地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心虛。
他默默地把視線移開。
仰起頭。
開始無比專注地研究起了走廊天花板上的吊頂花紋。
陸川強忍著笑意。
伸出手。
在那個誇張的紅色門鈴上按了一下。
叮咚——叮咚——
門鈴聲清脆響亮,穿透力極強。
沒過幾秒鐘。
大門咔噠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開門的不是王陲,而是頂著一雙黑眼圈的劉能。
「陸哥!」
劉能一看到陸川,趕緊熱情地打招呼。
隨後他的餘光掃到了站在陸川身後、像一尊鐵塔般的小李。
劉能猛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往門框後面縮了半步。
「李上校,麻煩您在門口等我一會兒。」
陸川交代了一句。
「收到。」
小李往後退了半步,雙手負在身前,跨立站好。
陸川邁步走進這套極盡奢華的大平層。
客廳里。
王陲穿著一套花里胡哨的真絲睡衣,正四仰八叉地癱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
手裡端著一杯剛磨好的咖啡。
整個人容光煥發。
臉上那種春風得意的神采,簡直藏都藏不住。
一看到陸川進來。
王陲立馬把咖啡杯往茶几上一扔,整個人跟安了彈簧一樣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陸哥!」
王陲滿面紅光地迎了上來。
那股子得瑟的勁頭,就差在腦門上寫「快誇我」三個字了。
「您今天怎麼親自過來了!」
「有什麼吩咐,您一個電話,我王大錘馬不停蹄地給您送過去啊!」
陸川在沙發上坐下。
沒有理會他的滿嘴跑火車。
「沒什麼事。」
陸川看著他,直奔主題。
「就是問問你關於邀請函的細節」
一提到這個。
王陲臉上的得意瞬間放大了好幾倍。
他一拍胸脯,恨不得把下巴翹到天上去。
「陸哥,您交代的事,我能不上心嗎!」
「妥妥的!」
王陲手舞足蹈地開始吹噓起來。
「我稍微那麼一開口,提了一嘴新年國宴的事。」
王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準備拋出自己最引以為傲的戰績。
「陸哥。」
「我跟您說。」
王陲得意洋洋地湊近了些。
「我甚至連您教我的那些交換條件都沒來得及說!」
「卡特琳娜連半個磕巴都沒打。」
「直接就同意了!」
王陲滿臉陶醉,仿佛已經看到了愛情在向他招手。
「還說會讓人把最高規格的貴賓邀請函,親自送到我手裡!」
「哎,看來我這該死的魅力,在歐洲那邊也是通殺啊。」
這句話一出來。
王陲還在那自我陶醉。
但坐在沙發上的陸川。
心臟卻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臉上的平靜,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連眼底的光芒都跟著收縮了起來。
沒用上我說的話?
直接同意了?!
陸川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
卡特琳娜是誰?
那是歐洲老牌王室的順位繼承人。
是那種在從小就泡在政治傾軋和利益交換的泥沼里長大的核心權貴!
這種人。
會為了所謂的朋友交情,或者王大錘那根本不存在的魅力。
去發放最高規格的國宴邀請函?
絕不可能!
陸川給王陲準備的那些說辭。
是用來試探對方底線、並穩住局勢的利益籌碼。
可是現在。
對方連籌碼都不知道,就直接一口吞下了這個要求。
天上絕對不會掉餡餅。
如果有,那一定是包裝精美的鐵餅。
卡特琳娜不按套路出牌。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位遠在歐洲的公主,不僅沒有被牽著鼻子走。
反而。
她是借著這個邀請函。
反向布下了一個更大的局!
這盤原本在陸川掌控之中的跨國大棋。
在這一刻。
脫軌了。
……
與此同時。
京城最核心。
某處連門牌號都沒有的隱秘大院深處。
一間古樸大氣、沒有任何多餘奢華裝飾的辦公室里。
周衛國筆直地站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
哪怕他這位在外人面前氣場如活閻王般的軍方大佬。
此刻在這間辦公室里。
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神情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嚴肅和緊張。
他剛剛用最簡練、最精準的軍方語言。
將陸川在駱駝國的全部布局。
包括自導自演的醫院襲擊、利用歐洲醫療器械作為制約底線、以及最終可能和駱駝國王室簽下的天價軍需大單。
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
辦公桌後面。
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大人物。
他沒有打斷周衛國的匯報。
只是安靜地聽著。
當周衛國把最後一個字說完,整個辦公室里陷入了安靜。
大人物慢慢地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
將其放在手邊的文件上。
他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
緩緩地綻放出了一抹極度隨和、卻又透著無盡深意的微笑。
他看著站在桌前的周衛國。
目光中透著一股看破了世間所有權謀的清明。
「衛國啊。」
大人物的聲音溫和,沒有半點架子。
但在周衛國聽來,卻仿佛驚雷貫耳。
「你家的這個小輩。」
大人物微微點了點頭。
給出了一句在龍國這片土地上,重到足以壓塌天際的定論。
「未來前途。」
「不可估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