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退回到幾天前。
駱駝國,利雅得。
市中心一家奢華、專門用來接待各國政要的頂級酒店裡。
總統套房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的。
卡特琳娜靠在鬆軟的絲絨沙發上,用力揉著有些脹痛的太陽穴。
她現在的心情,糟糕透頂。
那批因為黛安娜私人醫院惡意毀約而砸在手裡的天價醫療器械。
就像是一座看不見的大山,死死地壓在她的胸口。
她明明已經盡力規避了風險。
這件事明明是一件能夠增加自己在國內威信的好事。
但是沒想到黛安娜這個鷹醬國人那麼不要臉,那麼沒有下限。
玩鷹的被鷹啄了眼睛。
王室內部那些早就盯著她這個順位繼承人位置的老狐狸們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各種冷嘲熱諷和指責,順著跨國加密電話,每天都在瘋狂的轟炸她的神經。
如果不能把這批器械儘快脫手。
她在王室里的威信,將會遭遇毀滅性的打擊。
篤。
篤篤。
套房的門被人輕輕敲響。
卡特琳娜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臉上那股焦躁和疲憊壓了下去。
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權力圈子裡。
把軟弱暴露給別人,就等同於遞給別人一把殺自己的刀。
門被推開。
車厘子穿著一身考究的阿拉伯白袍,滿臉笑意地走了進來。
「美麗的卡特。」
車厘子熱情地打了個招呼。
兩人同屬頂尖王室圈子,從小就認識。
長大了國家之間也有不少業務往來,關係一直算是不錯。
卡特琳娜立刻換上了一副無懈可擊的優雅笑容。
「車厘子。」
「你有什麼事要談嗎?」
車厘子沒有進入房間,他神神秘秘地問道。
「今晚有安排嗎?」
「我有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想請你吃頓便飯。」
朋友?
卡特琳娜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銳利。
她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車厘子是駱駝國的核心王子。
能被他加上「非常非常重要」這幾個字前綴的人。
肯定不會是什麼普通的有錢人。
要麼手握驚天的權柄,要麼掌控著海量的資本。
這種人主動要請自己吃飯。
圖什麼?
總不可能是為了討論哪款香水好聞。
肯定是衝著她手裡的某種資源,或者她荷蘭王室繼承人的這個招牌來的。
換做平時,她可能會覺得這種應酬很煩。
可是現在。
她手裡正好捏著一個快要炸雷的死局!
這批天價的醫療器械正愁找不到下家。
既然有大肥羊主動送上門來。
為什麼不看看呢?
如果是頭有實力的大肥羊,能幫她把那個爛攤子搞定。
她不介意跟對方吃一頓飯,然後來一點利益交換。
如果是個只會吹牛的廢物。
那就喝杯酒,笑眯眯地一腳踢開。
這是她從小在權謀傾軋中練出來的生存本能。
「好啊。」
卡特琳娜笑得很純淨,沒有半點遲疑。
「能讓王子殿下這麼推崇的朋友,我也很期待呢。」
晚上七點。
利雅得最頂級的空中全景餐廳。
整個餐廳被提前清場了。
卡特琳娜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黑色晚禮服,將那股與生俱來的高貴氣場襯托到了極致。
在侍者的引領下,她邁著優雅的步子,推開了主包廂的大門。
她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個大腹便便的跨國巨頭、或者是滿眼算計的政客的準備。
她甚至都在心裡演練過待會兒該用什麼樣的語氣去試探這個人的底線。
大門敞開。
卡特琳娜的視線穿過包廂。
隨後。
她臉上的優雅笑容,出現了一絲罕見的僵硬。
包廂中央的長條餐桌旁。
沒有什麼所謂的大人物。
只站著一個穿著一身合體的黑色正裝、頂著一頭扎眼的金髮、正手足無措地搓著衣角的年輕男人。
王陲。
也就是那個在歐洲設計圈裡名為托尼的傻小子。
卡特琳娜看著那張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的臉。
心底的那根弦突然動了一下。
她認識他。
或者說。
她對他印象極深。
半年前的倫敦街頭。
下著一場大雨。
自己的閨蜜阿卡麗指著街角那個已經被雨水澆得像條流浪狗一樣的身影,問她要不要下去見一面。
那個叫托尼的東方男孩。
已經在那條街上傻傻地站了八個小時了。
就為了把他親自設計的一條裙子送給她。
她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她很嚴肅的告訴阿卡麗。
「我不是生活在童話書里的白雪公主。」
卡特琳娜很清楚。
她的婚姻、她的社交、甚至她的一個微笑。
都是用來進行利益交換的籌碼。
她不可能跟一個靠做衣服為生的平民產生任何瓜葛。
既然註定沒有結果。
那就從一開始就把所有的希望全部碾碎。
給人希望,最後再把希望收回,那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酷刑。
所以她絕不見他。
儘管。
她後來在時尚雜誌上。
看到了王陲給自己設計的小裙子。
那個裙子很漂亮。
漂亮得讓她這種從小看慣了頂級高定的人,都心動了好久。
回憶結束。
卡特琳娜迅速調整好了呼吸。
把腦海里那些亂七八糟的舊日記憶全部鎖死。
她踩著高跟鞋,從容地走了過去。
「你好 ,我是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主動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右手。
「您……您好,托尼公主,我……我是卡特琳娜,您可以叫我王陲。」
王陲看著朝思暮想的女神就站在自己面前。
腦子裡直接成了一鍋滾燙的漿糊。
他慌亂地伸出雙手,想去握。
結果動作幅度太大。
砰。
手肘直接把桌上的高腳水晶水杯給撞翻了。
冰涼的檸檬水灑了一桌子,甚至濺到了他的西裝褲腿上。
「哎喲!俺們騷瑞,俺們騷瑞!」
王陲趕緊拿起旁邊的餐巾,手忙腳亂地在桌子上胡亂的擦拭。
但是卻越擦越亂。
王陲那手足無措的滑稽樣子,哪還有半點京城混世魔王的影子。
活脫脫就是一個情竇初開、在心儀的女孩面前連路都不會走的大傻子。
卡特琳娜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
在椅子上坐下。
她看著還在那兒跟一灘檸檬水較勁的王陲。
心底突然升起了一股強烈的不適感。
她從小到大,接觸過的男人太多了。
那些男人看著她的眼神里。
要麼寫滿了對權力的貪婪,要麼寫滿了對美色的垂涎,全都在心裡打著骯髒的算盤。
可是。
眼前這個金毛。
他那雙看著自己的眼睛裡。
乾淨得沒有半點雜質。
那種純粹到了極點的愛慕和小心翼翼。
就像是一面過於刺眼的鏡子。
照得卡特琳娜這種渾身長滿刺、每天都在算計別人的心機女人。
本能地感到恐慌。
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去應對這種真誠。
這種人太危險了。
會讓她堅如磐石的理智,產生不可控的裂痕。
這頓飯。
吃得就像是經歷了一場酷刑。
王陲緊張得連刀叉都拿不穩,吃飯的時候差點把盤子給掀飛。
他拼命地找著話題。
說的全都是些毫無營養的冷笑話,或者結結巴巴的誇讚。
卡特琳娜始終保持著最完美的皇家禮儀。
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
但她的心裡。
已經下定了決斷。
絕對不能再跟這個傢伙有任何私下的接觸了。
一定要讓他離自己遠一點。
越遠越好。
終於。
最後一道法式甜點被侍者撤下。
卡特琳娜一秒鐘都不想再多待了。
她拿起純白的餐巾,優雅地在唇角印了印。
隨後。
她站起身。
「謝謝你的晚餐,托尼。」
卡特琳娜看著王陲,語氣溫柔,卻透著一種讓人絕望的距離感。
「我還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
「就先失陪了。」
王陲看到女神要走。
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了陸川給他支的那幾招。
還有那種讓他到現在都覺得懷疑人生的策略。
「等等!」
王陲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太猛,連身後的椅子都被帶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卡特琳娜停下腳步。
眉頭微微蹙起。
王陲急得滿頭大汗。
他一把將手伸進西裝內側的口袋裡。
「卡特琳娜公主,您等我一下!」
王陲一邊喊,一邊掏出了一疊被揉得有些發皺的白紙。
他大步繞過長桌,衝到卡特琳娜面前。
直接把那疊紙遞了過去。
「這個……」
王陲喘著粗氣。
「這是送給你的禮物。」
卡特琳娜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草稿紙。
沒有伸手去接。
心底的那種煩躁感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又是裙子嗎?
還是什麼所謂的情詩?
就在卡特琳娜準備用最冰冷的詞彙徹底斬斷這份糾纏的時候。
她的目光。
不經意地掃過了最上面的那張圖紙。
只一眼。
卡特琳娜就愣住了!
圖紙上。
畫著一把線條凌厲、透著一股子血腥殺伐之氣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