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省省委大院。
副書記辦公室。
李布想走後,房間裡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發出的嗡嗡聲。
姚昭斯整個人陷在辦公椅里。
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指用力揉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把李布想剛才進門後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在腦子裡來來回回過了足足三遍。
李布想這老王八蛋是個什麼德性?
在官場裡混了幾十年,平時滑得就像是一條泥鰍,哪怕是天塌下來都得先找個高個子頂著,生怕濺自己一身血。
這回居然敢主動跑過來,提出銷毀行政資料這種要命的主意?
這可是越過紅線、一旦暴露就要出大事的大案!
他不僅主動提出來,甚至還反常地一個勁兒往辦公桌跟前湊,死盯著自己要一句準話?
姚昭斯的手指猛地停在了額頭上。
一股從尾椎骨竄上來的寒氣,瞬間順著脊梁骨爬滿了全身。
被下套了!
這孫子身上絕對帶了錄音設備!
姚昭斯霍然起身。
因為動作太猛,帶翻了桌面上那個名貴的紫砂茶杯。
溫熱的茶水順著桌面滴答滴答往下流。
姚昭斯那張向來老謀深算的臉,此刻肉眼可見地褪去了血色。
陸川可能會對付自己,但是至少還有時間能夠周旋。
但是如果剛才自己拍板下令的那句話被錄下來。
交到京城那邊。
他姚昭斯的政治生命馬上就會結束!
他猛地伸出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面的呼叫鈴上。
幾秒鐘後。
秘書陸州載快步走了進來。
「姚書記。」
陸州載的話還沒說完。
「去查!」
姚昭斯雙眼充血,聲音嘶啞得像是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立刻聯繫交通廳,動用所有的監控天眼!」
「把李布想的那輛車給我找出來!」
「我要知道他離開大院之後去了哪!」
一個小時後。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陸州載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他甚至沒有敲門通報。
「姚書記,查到了!」
陸州載大口喘著粗氣,聲音急促。
「李廳長的車離開省委後,先去了江城大學,停留了半個小時。」
「現在。」
「監控顯示那輛車停在校外的鴻運酒樓門口!」
江城大學!
鴻運酒樓!
這兩個地名砸在耳朵里。
姚昭斯的腦瓜子「嗡」的一聲,仿佛有一顆炸雷直接在腦漿里引爆了。
江大是陳松年的地盤。
去酒樓。
說明他們還沒談完,甚至極有可能正在酒桌上進行最後的交易!
完了!真的被陰了!
姚昭斯雙手死死抓著辦公桌的邊緣,指甲幾乎要摳進木頭裡。
但他畢竟是執掌一方的實權人物。
在經歷了絕望後,那股亡命徒般的狠辣瞬間反撲了上來。
既然去學校沒找著人,又去了酒樓。
那就說明證據還沒來得及送出去!
還在李布想的身上!
「帶人去!」
姚昭斯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透著毫不掩飾的瘋狂殺意。
「帶上執法局的自己人,現在就去鴻運酒樓!」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
「不管你用什麼手段,不管得罪誰!」
「哪怕是把那家酒樓給我拆了!」
「也必須把錄音原封不動地給我搶回來!」
……
視線切回江城,鴻運酒樓。
茶桌中央的那支黑色錄音筆,此刻顯得無比扎眼。
陸州載走到茶台前。
一把將那支決定著姚昭斯命運的錄音筆抓進手裡。
順勢塞進了自己西裝的內側口袋。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
「你他媽幹什麼!」
韓東粗獷的咆哮聲在包間裡炸響。
這位東北大漢眼看著屬於他們的籌碼被人明搶,脾氣瞬間被點燃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頭暴怒的棕熊一般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掄起粗壯的胳膊就要上去把錄音筆搶回來。
「退後!」
兩名身材魁梧的執法官反應極快。
他們毫不猶豫地跨前一步。
兩人同時發力,頂在了韓東身上。
伴隨著肌肉碰撞的悶響。
韓東被這股巨大的推力撞得往後踉蹌了兩步,重重地跌回了沙發里。
「草!」
韓東眼睛瞪得溜圓,罵了一句粗口,掙扎著又要站起來。
「你想死是不是!」
陳子昂徹底怒了。
這位從小被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大少爺,什麼時候見過這種明目張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搶東西的土匪行徑?
他指著陸州載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知道你惹到了誰嗎!」
陳子昂咬著牙威脅道。
「信不信本少爺一個電話就能讓你們今天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陸州載站在那裡。
他整理了一下剛才因為動作過大而有些起皺的西裝下擺。
慢慢轉過頭。
看著暴怒的陳子昂和韓東。
那張陰冷的臉上,沒有半點被威脅後的恐懼,反而扯出一抹譏諷的冷笑。
他知道這幾個學生的背景。
一個是東北韓家和張家的太子爺。
一個是冀省趙家的繼承人。
陸州載看了眼陳子昂。
他就是一個普通富二代,家裡就一個多億的資產。小卡拉米一個。
除了陳子昂,韓東和趙一帆哪一個單拎出來分量都不小,是他不想輕易得罪的存在。
可是。
現在是平時嗎?
以現在情況。
這支錄音筆里的內容一旦曝光,明天省委大院就得拉起警戒線,所有人都得進去踩縫紉機。
東北的勢力再龐大,冀省的背景再深厚。
那特麼也是遠水解不了近火!
手暫時伸不到江城這片地界上來!
只要熬過今晚,只要把錄音筆銷毀。
就算以後這兩大家族要瘋狂報復,那也是以後的事了。
活下去,才有資格談以後。
「我不知道惹到了誰。」
陸州載用話把陳子昂的威脅懟了回去。
「我只知道,有人在這裡聚眾鬧事。」
他轉過身,目光陰毒地掃過縮在牆角的李想,又看了一眼還在大口喘氣的陳子昂。
斬草必須除根。
既然已經撕破臉了,那就乾脆把事做絕。
抓走李布想的兒子,就能捏住這個反水老王八蛋的軟肋,逼著他把嘴永遠閉緊。
順手再抓一個本地的小卡拉米富二代,不僅能殺雞儆猴,還能讓這幫臭外地的知道知道,在江城這塊地盤上,到底是誰說了算!
陸州載抬起手。
衝著身後的執法人員揮了揮。
「那兩個人涉嫌尋釁滋事,嚴重擾亂社會治安。」
他語氣森寒地下達了命令。
「把那個叫李想的,還有這個大呼小叫的。」
陸州載指著陳子昂。
「給我帶回去慢慢查!」
聽到這句話。
那幾個執法局的人立刻從腰間摸出了明晃晃的銀色手銬。
直接走向了李想和陳子昂。
「你們敢!」
陳子昂瘋了,他奮力揮舞著手臂,試圖阻擋對方的抓捕。
「老子是陳子昂!」
韓東也紅了眼,抄起桌上的一個厚重菸灰缸就要去拼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
一隻手,死死地扣住了韓東的手腕。
力量大得出奇。
韓東轉過頭。
趙一帆依舊坐在那張單人沙發上。
他臉上的表情冷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堅冰,但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裡,卻透著絕對的清醒。
「別動。」
趙一帆的聲音很小聲,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現在反抗,就是襲擊執法官。」
他死死按著韓東的手腕,不讓他衝動。
「對方擺明了是來找麻煩的。」
「硬碰硬,吃虧的只能是我們。」
趙一帆懂這種體制內的暴力傾軋。
在這種官方機器強制運轉的當口,任何個人的武力反抗都是最愚蠢的行為。
只會授人以柄。
現在唯一的辦法。
就是忍。
等老陸回來。
只要老陸知道了這件事,這幫人怎麼把人抓進去的,就得怎麼跪著把人請出來。
韓東咬著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看著被兩名執法官反按在茶几上的陳子昂。
胸腔里憋著一團快要炸開的火,卻只能咽回去。
包間裡的氣氛。
在這一刻變得十分壓抑。
只剩下陳子昂不甘的怒罵聲,和手銬碰撞發出的刺耳金屬聲。
「帶走!」
陸州載冷笑了一聲,轉身準備離開。
然而。
就在兩名執法人員掏出手銬,準備往陳子昂的手腕上銬去的瞬間。
嘎吱——
那扇剛剛被踹開,半掩著的包間大門。
又發出一聲酸澀的摩擦聲。
緊接著。
大門又一次被人從外面。
踹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