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緊緊握著手機。
瞳孔在聽到「大舅」這兩個字的時候瞬間大了一圈。
電話那頭。
可是堂堂鄂省的一把手,整個江城地界上站在權力最頂峰的巨頭。
現在竟然主動打電話過來,說要請他們全宿舍吃個飯?
「大舅,這哪行啊!」
陳子昂的客氣的說道。
「您平時日理萬機的。」
「怎麼能讓您掏錢請客呢。」
「必須我來安排!」
陳子昂把胸脯拍得邦邦響。
「您說個時間,剩下的全都交給我!」
電話那頭。
王知之聽著外甥這副懂事的口吻,倒是沒有跟他客氣。
他知道陳子昂有自己老媽錢鳳英送的黑卡。
「行,那就後天晚上。」
不過。
王知之特意跟在後面叮囑了一句。
「子昂啊。」
「大舅的身份你心裡清楚,比較特殊。」
「你可千萬別搞那些幾萬塊錢一頓的浮誇排場,影響不好。」
「就找個簡單點的安靜館子,咱們清清靜靜地吃頓飯就行。」
交代完這句話。
王知之便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在安靜的宿舍里迴蕩。
陳子昂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
他低著頭,死死地盯著已經黑掉的手機屏幕。
整個人徹底傻眼了。
簡單點的清淨館子?!
這幾個字就像是一道無解的高數大題。
直接把陳大少爺的腦幹給燒冒煙了。
如果是讓他找那些人均幾千上萬的高檔餐廳。
什麼米其林三星、私密會所、遊艇晚宴。
他在江城可以說是門清,閉著眼睛都能挑出十幾家不帶重樣的。
可是!
平價館子?!
這種東西完全就處於他陳子昂的知識盲區啊!
他總不能把堂堂省委一把手。
帶到江大后街那個油煙燻天的大排檔,去吃人均二十的麻辣燙吧?
那特麼還不如直接拿根繩子讓他把自己大舅給勒死算了!
陳子昂愁眉苦臉地抓了抓頭髮。
餘光一瞥。
剛好掃到了坐在書桌前,正在和趙一帆低聲核對文件的陸川。
陳子昂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兩圈。
老陸平時那麼接地氣,對江城的大街小巷肯定比自己熟。
直接問他!
不過。
陳子昂腦子裡突然閃過這兩天自己正在苦讀的那本《商業心理與人性博弈》。
書上可是寫得清清楚楚。
高段位的人際交往,絕對不能直來直去地暴露自己的短板和需求。
必須要用「迂迴試探法」和「心理暗示技巧」。
要在無形之中,引導對方主動給出你想要的答案。
陳子昂深吸了一口氣。
準備拿陸川當個小白鼠,來一場酣暢淋漓的實戰演練。
他清了清嗓子。
裝模作樣地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然後把身體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擺出了一副思考人生的深沉架勢。
「咳咳。」
陳子昂拖長了調子,故意製造出一種引人注目的動靜。
「老陸啊。」
他看著陸川的背影,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強裝出來的滄桑感。
「其實我這幾天一直在反思。」
「我以前那種追求排場的生活方式,實在是太膚淺了。」
「我越來越覺得,這座城市真正的煙火氣,還有那種純粹的味覺享受。」
「往往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平價小館子裡。」
陳子昂滿臉期待地拋出了引導性的鉤子。
「你平時總往外面跑。」
「對這種大隱隱於市的地方,有沒有什麼獨到的見解?」
這番話。
陳子昂自認為說得簡直是天衣無縫。
既展現了自己思想的蛻變,又巧妙地把問題拋給了對方。
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心理博弈!
然而。
陸川甚至連手裡翻文件的動作都沒有停頓。
他微微側過頭。
瞥了陳子昂一眼。
「有事直說。」
陸川的聲音平淡到了極點,直接甩出了一句粗暴的大白話。
「別在那沒屁擱楞嗓子。」
咔嚓。
陳子昂仿佛聽到了自己心裡那座精心構建的商業博弈大廈。
在陸川這句話的衝擊下轟然倒塌的聲音。
他臉上的深沉瞬間破功。
整個人被噎得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子昂滿腦袋都是問號。
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為什麼?
書上明明把這套話術吹得天花亂墜,說是能瞬間拿捏對方的心理防線。
怎麼到了老陸這裡。
連特麼一秒鐘的存活時間都沒撐過去?!
坐在陸川對面的趙一帆。
放下了手裡的簽字筆。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懵逼的陳子昂。
「陳總。」
趙一帆輕咳了一聲,毫不留情地開啟了補刀模式。
「你那套理論早就過時了。」
「建議你明天去外面書店,買本最新版的書重新學學。」
趙一帆伸出食指,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後閃過一道洞穿一切的精光。
他開始逐條拆解陳子昂剛才那慘不忍睹的表演。
「首先,你剛才的表情不自然。」
「眼神一直在往老陸身上飄,試探的意圖太明顯。」
「其次,你說話的語氣和停頓也不連貫,根本沒有那種歷經滄桑後的真實感。」
趙一帆無情地做出了總結。
「整套動作充滿了生硬的表演痕跡。」
「想要達到你預期的效果,你還需要大量的基礎練習。」
陳子昂被批得體無完膚。
他瞪著眼睛,剛準備張嘴反駁兩句挽回點顏面。
趙一帆又輕飄飄地補上了最後一擊。
「當然了。」
趙一帆看著他,語氣依然毫無波瀾。
「最致命的一點是。」
「剛才你接電話的時候,我和老陸就坐在距離你不到兩米的地方。」
「我們倆又不是聾子。」
「你大舅在電話里交代你的那些話。」
「我們聽得一清二楚。」
死寂。
504宿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子昂張大了嘴巴。
臉頰上的肌肉瘋狂抽搐著。
合著老子剛才在這聲情並茂、費盡心思地演了半天。
在你們倆眼裡,就特麼是個跳樑小丑?!
陳子昂腦瓜子都要冒煙了。
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活像個剛出鍋的熟螃蟹。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剛準備解釋一下。
就在這時。
「好運來——祝你好運來!!!」
一陣震耳欲聾、猶如防空警報般的手機鈴聲。
在宿舍里轟然炸響。
直接把陳子昂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給懟回了肚子裡。
那是韓東的手機。
躺在床上的東北大漢。
被這粗暴的鈴聲從死豬般的睡眠中給炸醒了。
韓東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
連眼睛都沒睜開,伸出那隻粗壯的熊掌,在枕頭底下胡亂摸索了一陣。
抓過手機。
胡亂地按下了接聽鍵。
「餵?」
韓東大著舌頭嘟囔著。
「二大爺啊?」
「咋滴啦?」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些什麼。
韓東一邊聽著,一邊用手搓著臉。
「哦哦。」
「行。」
「來江城玩啊?沒問題啊!」
「妥了!」
韓東嗯嗯啊啊了幾句,非常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隨後按下了掛斷鍵。
他費勁地睜開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翻過身。
趴在床鋪邊緣,揉著眼睛看向坐在下面的陸川、趙一帆和陳子昂。
「哥幾個。」
韓東扯著那破鑼般的嗓子,大聲宣布了一個消息。
「我二大爺,我親二大爺。」
「他過兩天要來江城辦點事,順便過來轉轉。」
韓東咧開嘴,笑得十分開心。
「還給咱們帶了點外地的特產。」
「他剛才在電話里說了。」
「後天晚上。」
韓東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他老人家做東,請咱們全宿舍一起去搓一頓大餐!」
韓東這話說完。
宿舍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陳子昂懵了,這怎麼又撞上時間了?
後天晚上?!
這明明就是自己大舅說要請大家吃飯的時間。
萬一大家不去了。那自己怎麼跟大舅交代?
「不行!」
陳子昂指著上鋪的韓東,當場就急眼了。
「我大舅先說的要請大家吃飯!」
陳子昂寸步不讓地宣示著主權。
「後天晚上,你們必須跟我走!」
韓東一看陳子昂這態度,那股子東北人的暴脾氣也上來了。
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指著下面的陳子昂毫不客氣地反懟回去。
「你快拉倒吧!」
韓東唾沫星子亂飛。
「你剛才明明就是在問老陸哪裡有便宜的清淨館子!」
「你特麼啥時候開口說你大舅請我們一起吃飯了?」
韓東重重地拍了拍床板。
「我二大爺大老遠從外地飛過來,那是客!」
「後天晚上,必須先跟我二大爺吃!」
陳子昂氣得鼻子都歪了。
「你特麼剛剛不是睡著了嗎?」
「我大舅是鄂省一把手!」
「他親自組局,這面子能不給嗎?」
「你二大爺算老幾啊!」
韓東一聽這話,牛眼瞪得比銅鈴還大。
「省委一把手咋了!」
「一把手就能不講先來後到了嗎!」
「我管他是誰!必須要先跟我二大爺一起吃飯!」
眼看著這倆活寶越吵越凶。
大有馬上就要在宿舍里上演全武行的架勢。
一直坐在書桌前沒有出聲的陸川。
慢慢地放下了手裡的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
那雙深邃的眼睛在這兩個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室友身上掃過。
「行了。」
陸川的聲音不大。
但陸川這兩個字一說出來。
宿舍里激烈的爭吵聲就消失了。
陳子昂和韓東同時閉上了嘴,氣呼呼地看著對方。
陸川沒有去偏袒任何一方。
他伸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手機。
腦瓜子嗡嗡的。
「別吵了。」
陸川看著屏幕。
「你們在這吵破大天也沒用。」
「我打個電話,安排一下吧。」
還沒等陸川撥通電話。
趙一帆的手機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