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三食堂。
二樓東南角的「老吳家常炒菜」檔口。
馬上就要到午飯飯點了。
後廚里。
吳功佐靠在不鏽鋼的備餐檯上。
他身上穿著相比別的廚師來說異常乾淨的廚師服。
從褲兜里掏出一部屏幕碎了兩道裂紋的手機。
胖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著,死死盯著剛剛發來的銀行卡餘額簡訊。
五萬兩千三百九十一塊三毛二。
這是這個月檔口跑出來的純利潤。
吳功佐看著這串數字,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樂得擠出了一堆層層疊疊的褶子。
這筆錢。
他打算今天晚上回去,一分不差地上交給家裡那隻母老虎。
男人嘛,在外面油熏火燎的累死累活,不就是為了老婆孩子熱炕頭嘛。
只要這五萬多塊錢全款上交。
自己在晚上絕對就是江城第一模範好老公。
晚上不但不用跪搓衣板,說不定還能享受一下母老虎難得的微笑服務。
想到這。
吳功佐美滋滋地按滅了手機屏幕。
他轉過身。
撅起屁股蹲了下去,
半個身子鑽進了備餐檯底下的一個死角里。
伸出粗糙的手指,摳開了一塊有些鬆動的防滑瓷磚。
從底下那個黑漆漆的空隙處。
摸出了一個舊鐵皮月餅盒。
吧嗒。
盒子蓋被掀開。
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
全是一沓一沓被捏得皺皺巴巴的五塊、十塊的紙幣。
偶爾還能夾雜著幾張泛黃的五十塊。
這是他吳功佐在這方寸之間的後廚里。
一勺一勺給自己打下的一片隱秘江山!
也是成功躲開了家裡那隻母老虎名為「財務大清洗」行動的終極小金庫。
吳功佐是個精明的小老闆。
在這個連買根烤腸都要刷飯卡的大學食堂里。
總有些丟三落四的大學生,打飯的時候才發現飯卡沒錢,或者忘記帶了。
這時候。
吳功佐那張凶神惡煞的胖臉就會立刻換上一副彌勒佛般的笑容。
「沒事的同學,你給現金也行,叔不挑。」
不僅如此。
每次收這種紙幣現金的時候。
他手裡攥著的那把大鐵勺,就像是裝了精確制導的雷達一樣。
總會「不經意」地手一抖。
多給這些交現金的學生碗裡,扒拉兩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
吃人嘴短。
這些得了便宜的學生,下次再來打飯。
哪怕飯卡里有錢,也會心照不宣地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遞過去。
一來二去。
食堂打卡機上的流水,全都乾乾淨淨、明明白白地上交給了媳婦。
而這些帶著菜湯味的現金。
就一點一滴地,匯聚成了吳功佐手裡的這盒私房錢。
吳功佐在圍裙上蹭了搓手。
從鐵皮盒子裡抓起一把鈔票。
直接懟在鼻子底下。
狠狠地吸了一口。
那股子混合著花椒大料和紅燒肉濃香的銅臭味。
簡直比什麼名牌香水都要讓人上頭。
「嘿嘿。」
吳功佐咧開嘴,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
他這大半輩子都在圍著灶台轉,沒什麼抽菸喝酒的惡習。
就喜歡在晚上收工後,躲在廁所里看短視頻平台上那些年輕水靈的女團跳舞。
今天上午收了20塊錢現金。
又能在直播間裡給自己的心動偶像刷兩個小心心了。
說不定小偶像還會嬌滴滴地喊他一聲「謝謝哥哥~」。
光是想想。
吳功佐就覺得渾身的肥肉都跟著酥麻了起來。
就在他滿腦子粉紅泡泡,沉浸在美夢中時。
嗡——嗡——嗡——
放在案板旁邊的手機突然響了。
吳功佐被這電話嚇了一大跳。
手一抖,幾張五塊錢鈔票掉在了地上。
他趕緊把錢撿起來塞回月餅盒。
胡亂蓋上蓋子,一腳踢回瓷磚底下。
忙完這些吳功佐才手忙腳亂地抓起手機。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三個字。
吳貳繁。
吳功佐呼出一口濁氣,臉上的橫肉重新舒展開來。
他指劃開接聽鍵。
順手把免提打開,一邊拿起乾淨的抹布用力擦拭著看起來已經很乾淨了的案板。
「喂,貳繁吶。」
吳功佐心情大好。
「今天咋想起來給你叔打電話了?」
他哈哈笑了起來。
「是不是餓了?」
「趕緊過來吧。」
「叔今天心情好,給你留了半隻燒鴨。」
「今天算你小子走運,大白菜就不用你幫忙洗了。」
吳功佐可是把這個在江大念書的大侄子拿捏得死死的。
平時這小子月底沒錢了,就跑來檔口蹭吃蹭喝。
條件是必須幫著後廚幫忙洗菜。
然而。
電話那頭。
吳貳繁並沒有順著燒鴨的話題往下接。
「叔。」
吳貳繁的聲音壓得很低,聽起來帶著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深沉。
「我今天不是來蹭飯的。」
他停頓了一下。
「你平時認識的人多。」
「應該認識不少領導吧?」
「我想讓你幫個忙。」
聽到這句話。
吳功佐拿著抹布的手,瞬間停在了半空中。
他那兩道原本有些稀疏的眉毛。
猛地倒豎了起來。
屬於底層小商販的那種趨利避害的雷達。
在腦子裡瘋狂地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幫忙?
這小子想幹什麼?!
在這江城大學的象牙塔里,一幫毛都沒長齊的毛頭小子。
找人幫忙能有什麼好事?
吳功佐混了這麼多年,哪能被一個小屁孩給套進去。
他把手裡的抹布往案板上重重一砸。
啪。
「貳繁啊。」
吳功佐的聲音瞬間變了。
換上了一副滑不留手的太極腔調。
「你這話說得,叔就是個顛勺的廚子。」
「我哪認識什麼學校的領導啊?」
「我平時接觸最多的就是送豬肉的張屠戶,還有送大蔥的老李。」
吳功佐直接用話把路給堵死。
「你小子要是在學校里餓了,饞了。」
「來找叔,叔就算自己不吃也絕對管你一頓飽飯。」
「但你要是說什麼借人脈,幫什麼忙。」
「那你可真是找錯人了。」
吳功佐語氣堅決。
「大學生之間的事情,叔一個賣盒飯的,沒那本事插手。」
電話那頭。
江大校園外的某處林蔭道上。
吳貳繁聽著手機里自己叔叔說的話。
眼睛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他剛剛才拍著胸脯,在張嘉豪面前說要以雷霆擊碎黑暗。
結果轉頭親叔叔就給他玩了一手太極推手!
他吳貳繁以後在宿舍里還怎麼抬得起頭?
還怎麼做驅散黑暗中的最後一道曙光?!
吳貳繁咬了咬牙。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邊、滿眼期待的張嘉豪。
硬著頭皮,往旁邊走了兩步,用手捂住手機的話筒。
「叔。」
吳貳繁帶上了一絲要破釜沉舟的語氣。
「你別跟我裝傻了。」
「你要是今天不幫我這個忙。」
他直接拋出了自己捏在手裡的底牌。
「那我就只能給我嬸子打個電話了。」
「跟她好好聊聊。」
吳貳繁從鼻孔里出氣。
「備餐檯底下。」
「第三塊鬆動的瓷磚底下,那個裝月餅的舊鐵盒的事了。」
轟!
這句話。
就像是一道驚天悶雷。
直接在吳功佐的腦海里炸開了!
吳功佐那雙原本被肥肉擠得只剩下一條縫的眼睛。
在那一瞬間。
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跳出來了。
他死死地盯著備餐檯下面的那塊瓷磚。
腦子裡。
那些散碎的線索,就像是被一根線瞬間串聯在了一起。
這半年來。
他總覺得自己的私房錢,好像隔三差五地就會少上那麼幾張十塊二十塊的。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平時算帳算迷糊了,或者是記錯了。
根本沒往別處想。
破案了!
這狗日的大侄子!
每次來後廚洗菜的時候,都特麼是蹲在備餐檯底下的那個水池子旁邊!
吳功佐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氣得渾身的肉都在打哆嗦。
「你個小王八犢子!」
吳功佐對著手機破口大罵,連聲音都劈岔了。
「原來老子每個月少的那幾十塊錢,全特麼是你給老子順走的!」
「你特麼吃我的喝我的,還偷老子小心心的錢?!」
「老子今天非得拿菜刀劈了你不可!」
面對這劈頭蓋臉的怒罵。
電話那頭的吳貳繁。
臉頰一陣發燙。
這種偷拿長輩私房錢的丟人事被當面拆穿,確實有點尷尬。
「咳咳!」
吳貳繁用力乾咳了兩聲,強行掩飾住自己的心虛。
他必須把主動權搶回來。
「叔,你別轉移話題。」
吳貳繁強行把話題拽了回來。
「一句話。」
「這個忙你到底幫不幫?」
「你要是不幫,我現在就給我嬸子打電話了奧。」
後廚里。
吳功佐手裡死死地捏著一把亮的發光的菜刀。
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他恨不得現在就順著電話線爬過去,把這個坑叔的玩意兒給剁成肉餡。
但是。
他不敢賭。
家裡那隻母老虎要是知道了這個小金庫的存在。
別說給女團偶像刷小心心了。
他吳功佐以後就別想再見到一分錢!
死穴被捏得死死的。
吳功佐像個破風箱一樣喘著粗氣。
強行把胸腔里的那股子邪火給壓了下去。
「行!」
吳功佐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你長能耐了!」
他把菜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
發出一聲震耳的悶響。
「說吧!」
吳功佐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認命的憋屈。
「要老子幫什麼忙?」
聽到親叔叔終於妥協了。
校園裡的吳貳繁。
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
然後轉過身。
大步走到一直等在原地的張嘉豪面前。
為了在室友面前彰顯自己那強大的人脈和手眼通天的能力。
吳貳繁刻意挺直了脊背。
擺出了一副義薄雲天、為了兄弟兩肋插刀的江湖大佬姿態。
他一隻手拿著手機。
另一隻手,在半空中狠狠地揮舞了一下。
「你!」
吳貳繁對著電話那頭,下達了這道冷酷的指令。
「去把大一金融系的陸川……」
吳貳繁咬著牙,一字一頓。
「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