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停頓的那一下。
被坐在對面的韓東精準地捕捉到了。
「咋樣老陸?」
韓東放下手裡的筷子,臉上都寫著得意。
「我就說老吳的手藝沒得挑吧!」
陸川沒有立刻回話。
他又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牙齒輕輕咬合。
那塊紅燒肉的表皮已經被燉得軟糯拉絲。
牙齒剛一碰上,豐盈的肉汁就瞬間在口腔里迸發出來。
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沒有半點油膩的腥味。
底下的瘦肉吸飽了湯汁,酥爛卻又不失嚼勁。
陸川咽下嘴裡的肉。
他又毫不猶豫地夾起了第二塊。
「確實。」
陸川點了點頭,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這廚子有兩把刷子。」
趙一帆推了推金絲眼鏡。
他看著陸川這種平時對吃沒什麼講究的人。
居然會給韓松推薦的紅燒肉給出這麼好的反饋。
他的心裡也生出了一絲好奇。
他伸出筷子夾了一塊,送進嘴裡。
咀嚼了兩下。
趙一帆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火候把控。」
趙一帆咽下紅燒肉。
「比外面那些號稱老字號的大館子做的還要好。」
陳子昂一看這倆人都給出好評了。
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少爺的矜持。
直接掄起筷子就加入了搶肉的戰場。
接下來。
504宿舍的餐桌上,陷入了一場沒有任何交流的瘋狂乾飯環節。
韓東端著一碗米飯,瘋狂的夾菜。
那架勢就跟一頭餓了半個月的東北熊瞎子似的。
筷子都掄成殘影了。
那幾大盤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見底。
只剩下那盤涼拌折耳根孤零零地擺在桌角。
四個人非常默契地,誰也沒有把筷子伸向那盤帶著濃郁魚腥味的植物。
他們幾個都不是川渝那一帶的人。
如果不是有特殊原因,實在提不起半點主動嘗試的勇氣。
幾分鐘後。
韓東打了個飽嗝。
陳子昂靠在椅背上,扯了一張紙巾,拿出一根牙線開始剔牙。
他看著桌角那盤一口沒動的折耳根。
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東子。」
陳子昂剔著牙,滿臉嫌棄。
「你平時摳摳搜搜的就算了。」
「請兄弟們吃飯你咋還弄這麼個玩意兒回來?」
韓東摸著滾圓的肚子。
「陳總,這你可冤枉我了。」
韓東吧嗒著嘴解釋。
「是那老吳送我的。」
「他還拍著胸脯跟我說這是他的獨門秘方,外面花錢都吃不到。」
陳子昂撇了撇嘴。
「獨門秘方?」
大少爺的叛逆心理上來了。
他伸手拿起筷子,滿臉嫌棄地夾起一根折耳根。
試探性地放進嘴裡。
牙齒一咬。
清脆的聲響在口腔里傳來。
並沒有想像中那種沖鼻子的土腥味。
反而是一股酸辣爽口、帶著非常複雜的複合調料香氣霸占了口腔中的味蕾。
陳子昂嚼了兩下。
眉頭卻慢慢地皺了起來。
「這味道……」
陳子昂停下了咀嚼的動作,咽了下去。
「我怎麼感覺,好像在哪兒吃過?」
聽到陳子昂這句話。
陸川的目光落在了那盤折耳根上。
他拿起還沒放下的筷子。
隨意地夾起一撮,送入口中。
就在醬汁和折耳根接觸到舌尖的那一剎那。
陸川的腦海里,猶如一道閃電劈過。
瞬間閃過了第一次去清鹿宴吃飯,鹿德勺說鹿肉是熱物,折耳根可以壓壓油氣的話。
想要一個不喜歡吃折耳根的人吃得下折耳根,需要廚師對醬汁比例有著近乎變態的苛刻要求。
陸川放下筷子。
「不用感覺了。」
陸川看著陳子昂,語氣裡帶著一絲篤定。
「這調汁的比例手法。」
「跟老鹿的手藝,起碼有九成相似。」
陳子昂和韓東聽到這話都愣了一下。
「甚至。」
陸川看著那盤折耳根。
「由於在大學食堂里,省略了冰鎮這道用來增加脆爽口感的工序。」
「單論這盤菜的調味,這老吳做的比老鹿做得還要好。」
陸川說完這句話後。
趙一帆和韓東也趕緊夾了一筷子。
幾秒鐘後。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震驚。
老陸說得一點沒錯。
這股子把非常普通的食材處理得返璞歸真的味道。
簡直跟鹿德勺之前做的一模一樣!
這個吳功佐,很有可能跟鹿德勺有著什麼理不清的淵源。
吃飽喝足。
504宿舍的四個人端著空餐盤放到回收處。
順著食堂的樓梯慢悠悠地走了下來。
初冬的校園裡。
冷風吹在衣服上,身上還是能感受到一絲涼意。
四個人雙手插在兜里,順著林蔭道往五棟宿舍樓的方向溜達消食。
「對了,老陸。」
走在旁邊的韓東。
伸手撓了撓自己那頭有些扎手的短髮。
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什麼微不足道、連塞牙縫都不夠的雞毛蒜皮的小事。
「剛才在檔口打菜的時候。」
韓東打了個飽嗝,語氣十分隨意。
「老吳讓我給你遞個話。」
「他說學校里有人看你不順眼,正四處找關係、找老師舉報你呢。」
「說要搞你。」
韓東說這話的時候。
語氣里沒有半點緊張,也沒有半點擔憂。
甚至。
他說到最後「搞你」兩個字的時候。
沒忍住。
「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實在是憋不住了。
這一路上。
這整個大半個學期。
他們504宿舍這四個人經歷了不少東西。
現在。
在這江大校園裡。
居然有人妄圖通過找老師舉報這種過家家一樣的手段來搞老陸。
這簡直就好比一隻螞蟻,在馬路邊上攔住了一輛狂飆的重型裝甲車。
扯著嗓子喊「此樹是我栽」一樣荒謬!
聽到韓東傳的話。
陸川雙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
腳下的步子沒有停頓。
初冬的冷風吹過乾枯的樹枝,捲起幾片落葉。
那張年輕的臉龐上。
平靜如水,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他微微偏了偏頭。
看著笑得前仰後合的韓東。
嘴角勾起了一抹清淡的弧度。
沒有任何回應。
對於一頭正在俯瞰整片森林的猛虎來說。
根本不會去在意草叢裡哪只不長眼的螞蚱想要挑戰他的威嚴。
而在這座校園的某個角落裡。
那些正自以為掌握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正躲在陰暗處瘋狂作死的人。
根本不知道。
他們試圖挑釁的。
究竟是怎樣一個深不可測、輕輕鬆鬆就能把他們碾壓成齏粉的恐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