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布想半彎著腰。
後背上的襯衫已經被滲出的冷汗打濕了一大片。
他等著眼前這位「京城大少」給個回應。
可是王陲就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
端著個杯子,眉頭緊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空氣。
完全神遊天外了。
站在旁邊的趙一帆。
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了解王陲。
這貨現在這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壓根就不是在給地方官下馬威。
百分之百是在想些不著調的東西。
「陲哥。」
趙一帆主動上前一步。
出聲打破了包間裡讓人窒息的死寂。
「我來了。」
這一聲呼喊。
把王陲從到底給卡特琳娜做蘇繡還是蜀繡裙子的世紀難題里拽了回來。
「啊?」
王陲猛地回過神。
他晃了晃腦袋,把茶杯放在桌面上。
看見走過來的趙一帆,臉上立刻換上了熟絡的笑意。
「一帆來了啊!」
王陲拍了拍身邊的沙發。
「快坐快坐!」
招呼完趙一帆。
王陲的目光一轉。
終於落在了還彎著腰的李布想身上。
王陲的腦子宕機了兩秒。
他剛才全副心思都在跨國戀愛上,完全忘了陸川打電話叫人這茬。
「陸哥。」
王陲用食指指著身前的李布想。
滿臉的莫名其妙。
「這老頭誰啊?」
這句話一出來。
李布想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陸川坐在主位上。
看著王陲這副缺心眼的模樣,嘴角也忍不住的抽動了兩下。
「李布想。」
陸川語氣平淡地吐出三個字。
王陲聽完陸川說的話後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滿臉褶子的中年人。
「臥槽。」
王陲脫口而出。
「就你丫叫李布想啊?」
這句帶著濃重痞氣的京城大白話在包間裡的空氣中飄散。
李布想可是鄂省教育廳的一把手!
平時誰見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叫一聲李廳長?
現在被人指著鼻子罵「你丫」。
李布想非但不敢發火,反而把腰彎得更低了。
「是是是!」
「就我丫叫李布想。」
李布想趕緊收回僵在半空的手,順勢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王總好!」
王陲聽著這個稱呼。
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叫王少。」
王陲一屁股坐回沙發里,翹起二郎腿。
「叫什麼王總,把我叫得跟我家老頭子一樣老氣橫秋的。」
咯噔。
李布想的腦瓜子嗡的一聲。
完了。
人家這是在敲打自己,給自己下馬威呢!
「王少教訓得是!」
李布想連連點頭,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束手站立。
王陲根本沒閒工夫搭理一個地方上的廳長。
他掏出兜里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這都快晚上了。
趕緊把老爺子交代的破差事應付完。
然後買最快的一班飛機回京城找頂級繡娘做裙子才是正經事!
他一分鐘都不想在江城多待!
想到這裡。
王陲轉過頭。
「陸哥。」
王陲跟陸川打了個招呼。
「我家裡交代了點事,我先打個電話安排一下。」
陸川靠在椅背上。
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隨意。
王陲直接解鎖手機屏幕。
在通訊錄里翻找了一下。
找到號碼,毫不避諱地當場撥了出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
立刻被接通。
「餵。」
王陲根本沒等對面開口就發號施令了。
「老惠啊。」
「我王陲。」
電話剛打通。
站在旁邊的李布想,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他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壓抑到了最低頻率。
老惠?
在江城這塊地界上,姓惠的。
難道是……
王陲接下來的話,瞬間印證了李布想的猜測。
「你丫少給我扯什麼已經安排好了的廢話。」
王陲靠在沙發上,手指敲著膝蓋。
「我現在在江城清鹿宴。」
「你馬上給我滾過來。」
王陲的語氣很不耐煩。
說完。
王陲連一句多餘的客套都沒有。
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王陲又不走政治這條路,態度差點沒毛病。
就算有什麼事,也有他爺爺給自己擦屁股。
他才懶得跟這臭外地的客套。
把手機隨手扔在茶几上。
包間裡。
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李布想站在原地。
整個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惠庭華!
省委組織部的三把手!
平時在鄂省官場上,那是何等威風八面、手握幹部升遷的核心實權人物!
就在剛才。
眼前這個頂著一頭金毛的年輕人。
就這麼坐在沙發上。
像使喚一條狗一樣。
用命令的口吻,讓惠庭華「滾過來」!
李布想官場老狐狸的敏銳嗅覺在這一刻被激發到了極限。
第一層。
他看向王陲和陸川。
王陲的年紀看起來應該比陸川還要大上兩三歲。
可是。
這位囂張跋扈的京城大少,在陸川面前卻乖巧得像個小弟。
一口一個「陸哥」叫得無比自然,連打電話都要先請示陸川。
這說明什麼?
說明陸川的身份背景,遠在王陲之上!
第二層。
王陲能用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使喚省委組織部的人。
這種充足的底氣。
必然來源於其直系領導的背景!
第三層。
鄂省組織部的頂頭上司,龍組部!
眼前這個年輕人姓王。
龍組部一把手,也姓王!
所有細枝末節的線索,在李布想的老辣經驗里拼湊成了一張完整的版圖!
王陲的靠山,就是那位在京城的龍組部巨頭,王致和!
這小子肯定是王致和的親孫子!
推導出這個結論的瞬間。
李布想只覺得雙腿一陣發軟。
龍組部一把手的孫子!
居然在這個包間裡,給陸川當小弟?!
李布想僵硬地轉過脖子。
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向坐在沙發上,穩如泰山的陸川。
陸川到底是什麼人?
他背後的能量,究竟恐怖到了什麼地步!
難道是傳說中走在權力金字塔最頂端的那幾位?
李布想連咽唾沫都不敢發出聲音。
他只慶幸自己前段時間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交出了投名狀!
抱上了這根大腿!
陸川端坐在真皮沙發里。
他並沒有急著開口。
深邃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站在面前的李布想。
看著這位教育廳一把手臉上的表情。
從驚疑,到震撼,再到最後化為敬畏。
全都在陸川的預料之中。
這就是他為什麼不阻止王陲當面搖人的原因。
在權力場上。
展示實力的最高境界,從來不是自己去吹噓。
而是借別人的勢,讓對手自己去腦補!
火候差不多了。
不能讓這老狐狸自己嚇破了膽。
陸川身體微微前傾。
「李廳長。」
陸川的聲音平緩。
但這三個字,在安靜的包間裡卻猶如重錘擊鼓。
李布想渾身一哆嗦,趕緊挺直腰板。
「陸少,您吩咐!」
「叫我陸總!」
「好的陸總。」
李布想本來想順著王陲說的話拍拍陸川的馬屁,沒想到拍到馬腿上了。
陸川看著他。
眼神變得銳利。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陸川直擊要害。
「你交出了姚昭斯的錄音。」
「這是你的投名狀,也是你的買命錢。」
陸川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了一下。
「我可以保你在這場風暴里全身而退。」
「甚至。」
陸川加重了語氣。
「還能讓你往上再走一步。」
聽到「往上再走一步」這句話。
李布想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狂熱的渴望。
他知道,在陸川這種層級的人物嘴裡,這句承諾絕不是空頭支票!
「但是。」
陸川話鋒一轉。
語氣變得不容置疑。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陸川沒有繞彎子。
他伸出手指,指了一下旁邊還在看手機的王陲。
直接乾脆利落地把任務砸在了茶几上。
「王陲這次大老遠從京城跑來江城。」
「只有一個目的。」
陸川死死盯著李布想的眼睛。
一字一頓。
「我要你。」
「全面收編姚昭斯的舊部。」
「然後,帶著這批人馬。」
「去投靠即將空降上任的,新三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