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組織部三把手,惠庭華。
穿著一身質地考究的深色藏青色夾克,皮鞋擦得纖塵不染。
他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官場做派,踏進了包間。
進門的第一眼。
惠庭華的視線就精準地鎖定了坐在沙發上的兩個人。
一個是鄂省教育廳的一把手,李布想。
另一個。
則是那個頂著一頭扎眼金毛、翹著二郎腿的年輕人。
這就是京城王家的少爺,王陲!
惠庭華的目光只是在旁邊主位上的陸川,以及站著的趙一帆身上稍微停頓了半秒。
隨後就毫不客氣地移開了。
在他的潛意識裡。
這兩個或許是跟著王家少爺出來見世面、蹭吃蹭喝的兩個無關緊要的跟班罷了。
惠庭華走到距離茶几還有三步遠的地方。
停下腳步。
雙手非常自然地背在身後。
他臉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帶著一絲和氣,又端著省委組織部三把手的架子。
他在等。
按照官場上的規矩和默認的劇本。
這個時候。
李布想應該立刻像安了彈簧一樣從沙發上彈起來。
然後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恭恭敬敬地叫一聲「惠部長」。
劇本應該是這麼寫的。
可是。
一秒鐘過去了。
五秒鐘過去了。
包間裡安靜得讓人有些發毛。
根本沒有人搭理他!
李布想半個屁股坐在沙發上。
這隻老狐狸剛才被陸川那句「全都是自己人」給震得腿有點發抖。
現在整個人還沉浸在絕地逢生的狂喜以及對陸川深不見底的敬畏之中。
他連眼角的餘光都沒分給惠庭華半點。
有大腿在這,誰還有時間搭理你個三把手啊。
陸川靠在沙發上。
手裡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目光深邃地看著茶几上的紋路。
至於那位正主王陲。
他正抓著自己的那撮金毛。
嘴裡跟趙一帆神神叨叨地念叨著什麼「蜀繡的飛鳥」、「牡丹的走線」。
完全把他這個堂堂省委組織部的實權領導當成了包間裡的一團空氣!
惠庭華背在身後的雙手,不自覺地捏成了拳頭。
臉上的表情漸漸有點掛不住了。
這也太特麼尷尬了!
他堂堂一個省委領導,杵在這兒跟個罰站的學生一樣。
這要是傳出去,他惠庭華的臉往哪擱?
為了打破這種讓人窒息的死寂。
惠庭華握起拳頭,放在嘴邊。
「咳咳!」
他用力地乾咳了兩聲,試圖在包間裡刷一波存在感。
這兩聲咳嗽。
非常成功地打斷了王陲關於裙子高開叉設計的偉大構想。
王陲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猛地轉過頭。
毫不客氣地瞪向了站在那兒端著架子的惠庭華。
「咳什麼咳!」
王陲一開口就是純正的京罵,粗暴得沒有半點鋪墊。
「你丫別特麼在這兒找存在感了!」
這一嗓子嚎出來。
惠庭華臉上的表情瞬間就僵硬了。
他整個人都懵了。
王陲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機會。
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坐在主位上的陸川。
又指了指站在旁邊的趙一帆。
「沒看見我正跟我的兄弟們聊正經事嗎?」
「你丫懂不懂規矩!」
惠庭華被一個年紀能給自己當兒子的毛頭小子,指著鼻子劈頭蓋臉地一頓痛罵。
他只覺得一股怒氣直衝天靈蓋,血壓瞬間飆升。
但他敢發火嗎?
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這可是京城王致和老爺子的親孫子!
「王少……」
惠庭華迅速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心態轉換。
他把背在身後的雙手拿了出來。
那副高高在上的官架子瞬間被狗吃了。
「實在對不住。」
「剛才路上有點堵車,來晚了。」
「我這就自罰……」
惠庭華一邊賠著笑臉,一邊往前湊,準備跟這位京城大少拉近點關係。
可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
王陲直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連看都沒看惠庭華一眼。
雙手舉過頭頂,旁若無人地伸了一個巨大的懶腰。
渾身的骨頭髮出嘎嘣嘎吱的脆響。
「行了陸哥。」
王陲拿起丟在沙發上的那件限量版外套,往肩膀上一甩。
「我家老爺子交代的差事也完事了。」
「這老頭我也見過了。」
王陲走到陸川跟前。
剛才那副面對惠庭華的囂張跋扈,瞬間切換成了討好的嘴臉。
「陸哥,您開車送我去機場唄。」
王陲急得直搓手。
「我得趕緊回去,有大事要做!」
站在旁邊的惠庭華。
聽著這番話。
大腦就像是挨了一記千萬伏特的雷擊,直接宕機了。
什麼意思?
辦完了?!
惠庭華瞪著眼睛,風中……不,在包間中凌亂。
他在來之前,王致和老爺子可是親自在加密專線里交代過他。
讓他務必在旁邊協助王陲。
促成李布想帶著姚昭斯的舊部,去投靠即將上任的韓世輝。
同時還要他暗中觀察一下,這位王家大少爺辦事的手腕和政治成熟度。
這麼大、這麼敏感的一盤政治大棋!
這其中牽扯了多少利益糾葛!
需要多少輪的試探、拉扯、敲打和利益交換!
可是現在。
這位王家大少爺。
連特么半句正經的場面話都沒跟自己說。
甚至連多看自己一眼都嫌費事。
結果他直接跟自己說辦完了?
急火火地要趕回京城?還說有大事?!
什麼大事比王致和老爺子的事還大啊?
惠庭華幾十年的官場認知,在這一刻被王陲得操作給弄不會了。
陸川看著惠庭華那副懷疑人生的呆滯模樣。
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該交代的信息。
該砸下去的底牌。
他都已經全部給李布想說過了。
接下來的髒活累活。
這知道那個已經走投無路的老狐狸會辦得比誰辦的都漂亮。
陸川也懶得在這裡浪費時間。
他站起身跟趙一帆對視了一眼。
不需要任何言語的交流,趙一帆也起身跟在陸川的身後。
「走吧。」
陸川穿上風衣。
沒有理會站在那裡的惠庭華。
帶著王陲和趙一帆,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清鹿宴的包間。
砰。
包廂門在惠庭華的面前重新關上。
偌大的屋子裡。
只剩下了惠庭華和坐在沙發上的李布想。
惠庭華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半分鐘。
這才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僵硬地轉過脖子,看向李布想。
趕緊穩住自己有些發虛的心神,重新端起了省委組織部三把手的架子。
他走到沙發前,慢慢坐下。
「李廳長。」
惠庭華左右看了看這間奢華的包房。
壓低了聲音。
「這地方……」
他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說話安全嗎?」
李布想靠在沙發里。
他看著眼前這個還在按部就班走流程的組織部副部長。
心裡突然生出一種局外人看猴戲的滑稽感。
剛才陸川可是親口承認,鄂省新來的三把手,甚至一把手王知之。
全都是「自己人」!
有這種通破天的背景做靠山。
他李布想還用得著跟你一個鄂省組織部的副部長在這兒繞圈子?
你惠庭華現在在我眼裡,充其量也就是個跑腿傳話的工具人!
「惠部長,這裡絕對安全。」
李布想臉上的神色無比平靜。
聽到安全。
惠庭華清了清嗓子。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準備按照自己腹稿里打好的那篇長篇大論。
從鄂省的政治格局講起。
分析姚昭斯倒台後的利害關係,再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拋出韓世輝和王家的善意。
一步步地瓦解李布想的防線。
「布想同志啊,眼下的局勢,想必你也看得很清楚了。」
惠庭華語重心長地開了個頭。
「姚昭斯的事情影響很壞。」
「你作為……」
「惠部長。」
李布想毫不客氣地開口。
直接打斷了惠庭華說的話!
惠庭華愣住了。
在官場上,下級打斷上級說話,這可是大忌。
李布想盯著惠庭華的眼睛,語速飛快,沒有半句廢話。
「惠部長,您不用說了。」
「我會以最快的速度。」
「把姚昭斯留下的那些舊部,那些聽話的、有用的。」
「全部收攏起來。」
李布想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冷酷的果斷。
「然後,帶著這批人馬。」
「投靠即將上任的韓世輝。」
說完這句話。
李布想直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抓起自己放在旁邊的外套。
「我這邊還有一堆爛攤子,那些舊部下現在人心惶惶的,我得趕緊回去安撫。」
「時間緊迫,沒其他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李布想根本沒等惠庭華做出任何反應。
一秒鐘都沒有多留。
徑直離開了包間。
死寂。
清鹿宴的這間頂級包廂里。
陷入了比剛才還要恐怖十倍的死寂。
惠庭華一個人。
孤零零地坐在沙發里。
他呆呆地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包廂大門。
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就……完了?
他準備了整整一天的話術!
他設想過的無數種跟李布想討價還價的場景!
他預判的那些權力的拉扯和利益的交割!
全特麼沒了!
不到半分鐘!
滿打滿算,這老狐狸就說了不到三句話!
然後就把話說明白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
惠庭華在省委組織部幹了這麼多年。
見過了無數官員在面臨站隊時的那種猶豫、糾結和貪婪。
可是今天。
李布想今天的操作徹底震碎了他的三觀!
惠庭華坐在空蕩蕩的包廂里,後背上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李布想這只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狐狸,憑什麼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他憑什麼連半個條件都不敢提?
答案只有一個。
惠庭華腦海里。
浮現出剛才那個坐在沙發上、從頭到尾連正眼都沒看自己一下的年輕人的身影。
王陲!
是那個年輕人!
用一種他根本無法想像的、恐怖的降維打擊手段!
在自己推開這扇門之前,就已經把李布想給徹底碾壓、收服了!
惠庭華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現在江城的水。
深得已經可以淹死真龍了。
惠庭華深吸了一大口氣。
顫抖著手,從夾克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了一部黑色的保密手機。
他在通訊錄里翻找了一下。
按下了撥號鍵。
他必須馬上把這場離譜到突破天際、完全脫離了他掌控的會面。
一字不落地。
匯報給遠在京城的王致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