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閩省茶山,氣溫終於稍微回暖了一點。
錢家老宅寬敞古樸的大客廳里。
電視機里正播放著吵吵鬧鬧的鄉土劇。
錢松茗坐在紅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王志強和錢鳳英挨著旁邊喝茶,陳富貴和王翠萍則坐在靠門的沙發上。
砰的一聲。
客廳的門被人用肩膀用力的頂開了。
陳子昂兩隻手裡拎滿了大大小小的購物袋,脖子上還掛著兩個包裝精美的禮盒,呼哧呼哧地闖了進來。
韓東跟在後面,全身也掛滿了東西。
嘩啦。
陳子昂把手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全放在地板上。
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那張向來帶著幾分桀驁的臉上此刻堆滿了真誠的笑容。
「太姥爺,姥姥姥爺!」
陳子昂彎下腰,從袋子裡翻出幾個嶄新的紙盒。
「我知道您們身體好。」
「但是這山里濕氣重,晚上的冷風直往人的骨頭縫裡鑽。」
「我跟東子去市里轉了一圈。」
他把一個高檔電熱毯的盒子捧到錢松茗面前的茶几上。
「這電熱毯是恆溫的,您晚上睡覺墊著,可以驅驅寒氣。」
緊接著他又把幾件厚實的羊絨保暖背心分別遞到王志強和錢鳳英手裡。
「這幾件馬甲你們穿在裡面,護著腰背,千萬別凍著了。」
陳子昂神色認真,說的做的都表達出自己發自內心的孝順。
客廳里的長輩們看著這一幕,心裡瞬間被一股暖流填滿。
錢鳳英眼眶都紅了,摸著手裡柔軟的羊絨保暖背心,連連點頭誇讚陳子昂懂事,知道心疼姥姥姥爺了。
王翠萍坐在旁邊,看著兒子這副穩重體貼的模樣也是滿臉的欣慰。
整個客廳的氛圍溫馨融洽。
這就是一幅母慈子孝、四世同堂的完美畫卷。
直到陳富貴拆開了自己手裡的那個包裝紙箱。
這位江城建材市場的老闆,手裡拎著一個造型別致的小太陽取暖器。
他滿臉狐疑地翻看了一下。
「兒子啊。」
陳富貴抬起頭,完全沒察覺到此刻美好的氣氛,下意識就脫口而出。
「你買這玩意兒幹啥?」
他伸手指了指腳底下的青石板。
「不用費事啊,我們房間裡有暖氣啊,晚上熱的我都出汗了。」
嘎。
空氣瞬間停滯。
原本溫馨感人的畫卷,仿佛被人一錘子給砸了個稀巴爛。
客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了陳富貴那張圓潤的胖臉上。
陳子昂臉上的孝順笑容當場凝固。
韓東站在後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暖氣?!
他房間裡竟然有暖氣?!
早上太姥爺不是還大義凜然地說什麼不裝暖氣是為了強健體魄嗎!
敢情這老爺子就只讓住在客房裡的人強健體魄啊!
陳子昂簡直欲哭無淚。
整了半天,就只有他跟東子住的那兩間屋子是冰窖啊?!
陳子昂下意識得看向了自己的太姥爺錢松茗。
被自己的重外孫這麼盯著,錢松茗也有點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正想說點什麼找補的話的時候。
「啊對對對。」
陳子昂乾笑了兩聲,迅速把陳富貴手裡的小太陽給搶了過來,死死的抱在懷裡。
「爸你說得對,這東西給你用確實熱了點。」
他立刻順坡下驢,挺起胸膛。
陳子昂滿臉的正氣凜然,仿佛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這個讓東子用!」
「我以後每年都要跟我媽來看太姥爺!」
「這玩意兒說不定我還能用得著呢。」
陳子昂這番話讓坐在太師椅上的錢松茗笑開了花。
老爺子端起紫砂杯,心裡暗自點頭。
這小子的臨場應變能力比前兩天長進了,懂得見風使舵給自己找台階下了。
就在陳子昂好不容易把場子圓回來的時候。
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突然在韓東的羽絨服口袋裡炸響。
韓東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後猛地一哆嗦!
臉上的表情瞬間繃得比石頭還緊,連呼吸都變輕了。
來電人。
東南亞自由搏擊冠軍!
韓東小心翼翼地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連個「餵」字都沒敢往外蹦。
聽筒里。
立刻傳出了母親張居婉熟悉的聲音。
只是這一次。
沒有往日裡的怒吼,也沒有要打斷他腿的咆哮。
反而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熱情與溫柔!
「哎喲,我的寶貝兒子。」
張居婉的聲音甜得發膩。
「這都過完元旦好幾天了,什麼時候回家啊?」
「媽可想死你了,家裡飯菜都給你備著呢。」
韓東聽著自己老媽那反常的語氣,覺得一股寒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後腦勺。
事出反常必有妖!
「媽。」
韓東戰戰兢兢,猶如履薄冰。
「我這邊還得買票……」
「買什麼票啊!」
張居婉的語氣變了,她見玩軟的不好使,那就直接玩硬的!
「閩省到奉天的飛機票我都給你買好了。」
「你趕緊收拾東西,今天晚上必須到家!」
嘟。
電話乾脆利落地掛斷了。
韓東捏著手機,眉頭死死地鎖在了一起。
詭異。
太詭異了。
他深知自己老媽平日裡的行事作風。
昨天他才剛用微信跟陸川確認過一些信息。
老陸送了他軍民融合產業園一個點的股份。
這會兒自己老媽又火急火燎地催他回去。
有問題!
百分之一百萬的有問題!
八成是想趁著他一個人勢單力薄,逼著他在股份的轉讓書籤字!
這可是老陸給他爭取來的!
絕對不能一個人回去送死……不對,絕不能讓自己爸媽把老陸送給自己的股份忽悠走!
韓東眼珠子飛快地轉了兩圈。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死死盯住了站在旁邊還抱著小太陽的陳子昂。
這不就是現成的嗎!
「陳總。」
韓東一把摟住陳子昂的肩膀套了套近乎。
「想不想去感受一下真正的物理防寒?」
他擠了擠眼睛。
「這幾天麻煩你照顧了。」
「跟我回東北唄,不僅看雪滑冰,我還包吃包住!」
陳子昂愣了一下。
他冬天確實沒去過東北,聽說冬天的東北可好玩了。
他心裡那一絲蠢蠢欲動的好奇心瞬間就被韓東勾起來了。
但他沒有答應韓東,他知道現在應該做什麼。
他第一次見太姥爺,這段時間應該好好的陪陪這位老爺子。
「不去。」
陳子昂揚起下巴,十分生硬地拒絕。
「東北天寒地凍的有什麼好玩的。」
「我得留在茶山多陪陪我太姥爺。」
錢松茗坐在太師椅上。
將這倆小子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老頭子端起茶碗,吹了吹浮葉。
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重外孫那點口是心非的真實想法。
他巴不得這個鬧騰的小子趕緊離開,太影響他和閨女外孫女敘舊了。
最好是把那個王志強還有陳富貴一起給帶走,這倆玩意兒也礙事。
「去吧。」
錢松茗順水推舟,十分大度地揮了揮手。
「年輕人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趁著假期,多去北方漲漲見識。」
老爺子指了指陳子昂。
「你去茶庫讓人給你裝半斤大紅袍。」
「帶著去東北做見面禮。」
這番話一出。
陳子昂大喜過望,他轉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王翠萍。
見老媽也微微點頭默許。
「好嘞!」
陳子昂當即痛快地答應了下來,把小太陽往地上一放。
「我們這就去收拾行李!」
兩個人像兩隻脫了手的哈士奇一樣竄出了客廳。
直到他們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門外的院子裡。
錢松茗才慢慢的放下了手裡的紫砂杯。
老爺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
混濁的眼睛裡浮現出一抹看透世事的清醒。
他轉過頭看著還坐在沙發上的王翠萍。
「小萍啊。」
錢松茗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鄭重。
「等子昂回江城了。」
「儘快給他辦本護照。」
王翠萍用餘光掃了一眼電視。
她顯然明白了錢松茗的意思。
「我知道了,姥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