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里的壁爐里偶爾傳來幾聲木柴燃燒炸裂的脆響。
陸川放鬆地靠在歐式沙發。
他迎著趙一帆的目光,十分平靜地微微點了點頭。
這一個微小的動作直接在會客室里掀起了十二級的大地震!
算是敲死了趙一帆這驚世駭俗的結論。
艾瑞莉婭,那個手握荷蘭半導體命脈、呼聲最高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真的對王座沒有半點興趣!
「臥槽!」
王陲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整個人差點從沙發上蹦起來。
他向來玩世不恭的臉上顯露出見了鬼一般的錯愕。
「陸哥,您沒開玩笑吧?」
王陲的兩隻手在半空中胡亂比劃著名。
「那可是王位啊!」
「至高無上的權力,數不清的財富。」
「這種別人擠破腦袋、拼了命都想搶到手的東西她居然不想要?」
王陲探著身子,滿眼的費解。
「圖啥啊?」
「她腦子進水了?」
面對王陲這連珠炮一樣的追問。
陸川端起面前的茶杯,低頭抿了一口茶水掩飾表情。
他在心底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默默地吐著槽。
圖啥?
圖那虛無縹緲、扯淡至極的純粹愛情唄。
但在這種全員都是人精、滿腦子都是權謀算計和利益交換的屋子裡。
他要是把「艾瑞莉婭為了純愛放棄王位」這個真實原因給說出來。
眼前這幫兄弟們一定會以為他在講什麼拙劣的地獄笑話,甚至會覺得他的腦子出了問題。
陸川咽下溫熱的紅茶,把茶杯穩穩地擱在桌面上。
「原因很複雜。」
陸川面不改色地扯著謊,語氣拿捏得十分到位。
「這是她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他目光掃過王陲和車厘子。
「我私下答應過她,絕對不會把這個原因透露給第四個人。」
「這也是我們能達成結盟的基礎。」
聽到陸川的解釋。
王陲和車厘子臉上的八卦之火瞬間熄滅了。
既然涉及到盟友最核心的隱私,而且老陸已經給出了承諾,他們自然懂得在這個圈子裡的規矩。
兩人紛紛點頭,十分識趣地將這茬揭了過去,不再深究。
只有坐在旁邊的趙一帆。
修長的手指在鼻樑上輕輕推了推那副反光的金絲眼鏡。
第四個人?
這說明了還有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
雖然動機解釋得通了,但他腦子裡的那台金融計算機卻依然在瘋狂閃爍著紅燈。
「不對。」
趙一帆十指交叉,手肘搭在膝蓋上。
「老陸。」
他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
「如果大前提是她不想當女王。」
「那她順著卡特琳娜的局往下走,艾瑞莉婭最終的目的就是為了把嘉文王子捧上最高調查官的位置。」
趙一帆語速逐漸加快,將推演的脈絡一條條鋪開。
「借著嘉文王子的手把卡特琳娜和蕾歐娜這兩個繼承人解決掉。」
「一石三鳥,給嘉文做嫁衣,這邏輯確實能閉環。」
趙一帆話鋒猛地一轉。
「但是!」
「風險成本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趙一帆盯著陸川。
「自己主動置身於一場『謀殺親姑姑』的連環死局裡。」
「這就等於把自己的腦袋主動放在了斷頭台上,把鍘刀的繩子交到了別人的手裡!」
「但凡中間出一點點微小的岔子她就萬劫不復了!」
趙一帆給出了一針見血的判斷。
「這絕對不是一個頂級政客會有的行事邏輯。」
「太糙,太危險了!」
聽完趙一帆這番猶如手術刀般精準的成本悖論剖析。
陸川笑了。
他十分滿意地靠在沙發上。
「一帆。」
陸川看著眼前這分析的條條是道的趙一帆。
「你分析得很對。」
他微微搖了搖頭。
「但你算錯了一筆最重要的帳。」
陸川身子猛地前壓,雙手撐在實木茶几的邊緣。
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寒意從他的身上瀰漫開來。
「誰告訴你。」
「艾瑞莉婭在這場局裡,承擔了高風險的?」
趙一帆愣住了。
車厘子和王陲也屏住了呼吸。
「如果我猜得沒錯。」
陸川一字一頓,拋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毛骨悚然的猜測。
「那位看著不爭不搶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早就在卡特琳娜、蕾歐娜,甚至是嘉文王子的身邊。」
陸川目光銳利。
「安插了一張密不透風、絕對忠誠的死士暗網!」
這句話猶如一顆重磅炸彈。
直接在會客室里轟然引爆!
死士!
這兩個字代表的不僅是忠誠,更是徹底剝離了人性的殺戮機器!
「你們再回過頭來仔細想想那兩場荒謬的刺殺。」
陸川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開始拆解這局中局中局。
「馬具里藏毒刺,日常的維生素被偷換成毒藥。」
「這兩步棋確實是卡特琳娜布下的。」
他轉頭看向王陲。
「但去執行這兩步死棋的那個貼身親信。」
「從頭到尾,都是艾瑞莉婭的人!」
王陲僵在原地,感覺大腦被人狠狠掄了一錘。
「那個死士假裝背叛蕾歐娜效忠卡特琳娜,甚至表現得比任何人都忠誠。」
陸川有條不紊地梳理著這條沾滿毒液的鏈條。
「他恭恭敬敬地聽從卡特琳娜的指令,去安排毒針,去調換毒藥。」
「緊接著。」
陸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個死士又嚴格按照卡特琳娜『假意反水』的劇本。」
「把這個足以致命的把柄偷偷泄露給了蕾歐娜!」
陸川的手指在茶几上重重敲擊。
「這才是最致命的蠱惑!」
「蕾歐娜以為自己抓到了一個能把艾瑞莉婭徹底扳倒的絕佳機會。」
「她以為自己是獵手。」
「所以她才會在晚宴之前迫不及待地引爆這顆炸彈,引發了後續這一連串的王室大地震!」
聽完這番堪稱喪心病狂的局中局操作。
車厘子那雙深邃的中東眼眸瞪得快要掉出來了。
他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絡腮鬍。
甚至拽下了幾根鬍鬚都渾然不覺。
「真主啊……」
車厘子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嘆,聲音都在發顫。
「艾瑞莉婭手底下養的都是些什麼怪物?」
「連三面間諜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活兒都能玩得這麼6?」
把親妹妹、親姑姑,甚至整個王室的情報網全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手段簡直令人髮指!
然而。
陸川的拆解並沒有結束。
他再次搖了搖頭,拋出了最後一塊足以封神的完美拼圖。
「不僅僅是玩得轉。」
陸川目光深幽,猶如寒潭。
「我剛才說過,艾瑞莉婭既然敢親自下場,就一定留了保證自己全身而退的絕對後手。」
他看著趙一帆。
「一帆,你剛才不是覺得風險成本太高嗎?」
「現在你再看。」
陸川攤開雙手,展現出了這套布局最恐怖的地方。
「只要這把火燒到最旺的時候,嘉文王子接過屠刀開始徹查。」
「到了那個看似最危險、即將牽扯到艾瑞莉婭的時刻。」
「那個執行刺殺命令、身兼三面間諜的死士。」
陸川的聲音平淡,卻透著讓人絕望的窒息感。
「只需要在審訊室里改口。」
「聲稱自己根本不是什麼卡特琳娜或者艾瑞莉婭的人。」
「自己是受僱於某個敵對國家的外部勢力,目的是為了挑起荷蘭王室的內部動亂。」
陸川靠回沙發。
「只要這套供詞一出來,再配上一死百了的決絕。」
「艾瑞莉婭身上的所有嫌疑,都會在一瞬間被洗得乾乾淨淨。」
「要知道在荷蘭是沒有死刑的,最高就是終身監禁。」
「以艾瑞莉婭的能力,弄幾個人出來太簡單了。」
「到時候髒水一潑,說死士被外部勢力滅口了。」
「死士不僅恢復了自由,還獲得了一筆不菲的金錢。」
「到時候去棒子國或者別的國家整個容,再安排新的身份。」
「這輩子都能享受榮華富貴了。」
「所以那些人絕對會死心塌地的執行艾瑞莉婭的計劃。」
「這才是真正的完美棋局。」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隨著陸川將這個局中局中局的全部面紗徹底撕開。
整個會客室里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趙一帆推了推眼鏡,指尖有些發涼。
車厘子大張著嘴巴,半天合不攏。
而受衝擊最大的。
毫無疑問是坐在側邊沙發上的王陲。
這位京城圈子裡向來無法無天的大少爺。
此刻整個人猶如一尊失去靈魂的泥塑。
死死地釘在原地。
腦子裡嗡嗡作響,耳邊仿佛有無數隻蒼蠅在瘋狂飛舞。
她那個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的「寶貝」卡特琳娜。
在這張密不透風的暗網面前。
簡直就像是個拿著木劍在巨龍面前揮舞的幼童!
滑稽得讓人心酸。
王陲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喉結。
狠狠地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他那雙向來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濃濃的震撼與苦澀。
「所以……」
王陲的聲音干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他死死盯著茶几上的花紋,艱難地總結出了這個殘酷到了極點的真相。
「我家寶貝以為自己躲在幕後,是在算計艾瑞莉婭……」
王陲抬起頭,那張臉上寫滿了荒謬與戰慄。
「搞了半天。」
「是艾瑞莉婭一個人。」
「把這王室里的所有人。」
「全給算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