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里的氣氛因為陸川這輕飄飄的四個字發生了翻轉。
「還差一點?」
王陲猛地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
他剛剛強裝出來的穩重面孔終於變了。
王陲滿臉驚愕地看著陸川,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陸哥,難道還有遺漏?」
他急切地比劃著名雙手。
「剛才一帆和老車分析得已經嚴絲合縫了啊!」
「我寶貝親自布局,嘉文王子接過屠刀,艾瑞莉婭和蕾歐娜雙雙身敗名裂。」
王陲急得直拍大腿。
「這邏輯鏈條嚴絲合縫的,還能差在哪?」
面對王陲這急躁的追問。
陸川並不著急解釋。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茶几上的茶杯。
低下頭。
輕輕吹了吹杯口升騰起來的熱氣,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溫熱的紅茶順著喉嚨滑進胃裡,讓陸川的神經得到了一絲舒緩。
他放下茶杯。
視線平緩地在屋內的三人臉上逐一掃過。
最後。
陸川看著王陲。
「陲哥。」
陸川的語氣平淡如水,拋出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反問。
「在這一連串的刺殺與構陷中。」
「那位被關押在王宮裡的艾瑞莉婭公主。」
他身體微微前壓。
「你真的覺得。」
「她是一個無辜受害者?」
陸川的問題砸在會客室里。
王陲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那肯定是無辜的啊!」
王陲理直氣壯地拔高了音量。
「這還用想嗎?」
「我媳婦兒多厲害啊,連環計都用出來了。」
他攤開雙手,滿臉的篤定。
「艾瑞莉婭被我寶貝這麼往死里坑,差點就背上了謀殺親姑姑的死罪。」
「要不是陸哥你強勢插手把這盤棋給攪黃了,她這會兒估計連骨頭渣子都被人嚼碎了。」
王陲信誓旦旦地下了定論。
「她不是個倒霉的受害者還能是什麼?」
然而。
就在王陲這番篤定的結論剛說完。
「不對。」
坐在中間的車厘子突然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否定。
他伸出手指用力地揉了揉滿是絡腮鬍的下巴。
粗獷的中東臉龐上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凝重的神色。
「王。」
車厘子搖了搖頭,直接推翻了王陲的結論。
「你把歐洲王室的權力遊戲想得太簡單了。」
車厘子深邃的眼眸里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我嚴重懷疑。」
車厘子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一個讓人心驚肉跳的猜測。
「艾瑞莉婭是故意踏入卡特琳娜設下的陷阱的!」
車厘子說完。
陸川和趙一帆同時轉過頭,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了車厘子的身上。
兩人眼中都閃過了一抹明顯的驚訝。
他們確實沒想到。
這位平時看著大大咧咧的駱駝國王儲。
在涉及到王權底層鬥爭的時候,政治嗅覺竟然敏銳到了如此令人髮指的地步!
陸川眼底浮現出一絲讚賞。
他抬起手。
衝著車厘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車厘子扯了扯脖子上的領帶。
「你們不在王室里長大,根本不明白『第一順位繼承人』這幾個字的含金量到底有多恐怖。」
車厘子開始用自己的經驗剖析其中的門道。
「艾瑞莉婭可是荷蘭王室的第一順位。」
「這意味著什麼?」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沙發扶手。
「這意味著,哪怕她平時表現得再怎麼低調、再怎麼不爭不搶。」
「在荷蘭國內的軍、政、商三界裡都會有無數人把寶押在了她的身上!」
車厘子冷笑了一聲。
「她手底下的隱性掌控力絕對大得驚人。」
「身邊怎麼可能連個像樣的情報網都沒有?」
他轉頭看向王陲。
「卡特琳娜年紀太小,她布下的那些構陷手段看著挺狠的,但在真正的高手眼裡絕對是破綻百出。」
「艾瑞莉婭怎麼可能輕而易舉地被這種小把戲給坑到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車厘子雙手一攤。
「只有一個解釋。」
「她早就看穿了卡特琳娜的殺局,她是自己主動跳下去的!」
聽完車厘子從王權底層邏輯出發的犀利剖析。
王陲整個人都傻了。
他僵坐在沙發上,腦子裡猶如划過一道閃電。
「啪!」
王陲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我靠!」
他這會兒算是徹底反應過來了。
「合著艾瑞莉婭根本不無辜啊!」
「她是在將計就計啊!」
看著王陲恍然大悟的模樣。
陸川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沒錯。」
陸川直接敲定了這個事實。
「艾瑞莉婭就是故意的。」
「她順著卡特琳娜挖好的坑往下跳,連半點掙扎都沒有,直接被泰達米爾給關押了起來。」
然而。
雖然看破了這一層。
但車厘子臉上的表情非但沒有變得輕鬆,兩道粗黑的眉毛反而擰成了一個更緊的死結。
他滿臉的費解。
「陸。」
車厘子雙手一攤,把心底最大的疑惑拋了出來。
「我完全想不明白她這麼做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這在邏輯上根本說不通啊!」
他身子往前探,急切地開始分析這種做法的荒謬之處。
「艾瑞莉婭故意背上一個謀殺長輩的黑鍋,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名聲和自由。」
「這對她到底有什麼好處?」
車厘子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
「如果說,她是想借著這個機會來個絕地反擊,把蕾歐娜和卡特琳娜這兩個競爭對手全都送入深淵。」
「可是這麼做的風險也太大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第一順位繼承人該走的穩健棋路!」
會客室里。
隨著車厘子拋出的這個邏輯悖論。
空氣再次變得沉悶起來。
「更何況。」
車厘子繼續往下拋著自己的疑惑,越說越覺得匪夷所思。
「以艾瑞莉婭的身份,她根本不需要去玩這種隨時會把自己搭進去的危險遊戲。」
他指著大門的方向。
「她只要老老實實地待在那個位置上什麼都不做。」
「熬到泰達米爾國王退位的那一天。」
「那頂代表著荷蘭最高權力的王冠,自然而然就會穩穩噹噹地落在她的頭上!」
車厘子攤開雙手。
「她何必去冒這種身敗名裂的風險?」
面對這位中東王儲連珠炮般的不解和困惑。
一直坐在旁邊沉默傾聽的趙一帆,終於動了。
他慢慢地放下了手裡的紅茶杯。
白皙修長的手指抬起,在鼻樑上輕輕推了推那副反光的金絲眼鏡。
趙一帆的視線穿過鏡片。
靜靜地看著陷入邏輯怪圈的車厘子。
那張向來斯文儒雅的面孔上,慢慢地扯動了一下臉頰的肌肉。
「老車。」
趙一帆的聲音斯文平靜,卻透著一股看穿一切的銳利。
「你陷入了一個慣性思維的死胡同。」
他十指交叉穩穩地搭在膝蓋上。
「你是以一個王位繼承人的身份去揣測另一個王位繼承人的野心。」
「在你的潛意識裡,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就是所有人拼了命也想得到的東西。」
趙一帆身子微微前傾。
一字一頓地給出了那個足以顛覆所有權謀推演的終極答案。
「可如果。」
「從一開始,那個大前提就是錯的呢?」
車厘子愣住了,滿眼錯愕地看著趙一帆。
「你什麼意思?」
趙一帆看著他。
聲音在這間奢華的會客室里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
「因為。」
「她根本就不想要這個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