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2日,星期五,元旦假期第二天。
省城靈江市的冬日,陽光稀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濕冷的寒意。
曾史明的家,在靈江市城東的一個老式機關家屬院裡。
這是省委省政府早年分給正廳級幹部的福利房,四室兩廳,面積不算小,但裝修已經有些年頭了。
實木地板磨得發亮,客廳里擺著一套深棕色的真皮沙發,牆上掛著一幅 "寧靜致遠" 的書法作品,是曾史明自己寫的。
這套房子還是他擔任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時,得到的福利安置房。
從文化廳調到南平市工作後,他就從文化廳的家屬樓,搬回到了這裡住。
這個家,簡樸而整潔,處處透著主人的性格 —— 低調、內斂、不事張揚。
曾史明是中午十二點多,才回到省城的家中。
元旦當天,他在南平市值班,處理了一些節日期間的公務,又去幾個基層單位慰問了值班人員。
直到今天上午,交接完值班工作,才驅車趕回省城。
車子駛入家屬院,停在樓下。
曾史明拎著一個公文包,慢慢走上三樓。
掏出鑰匙開門,屋裡安安靜靜的。
客廳的窗簾拉著一半,光線有些昏暗。
廚房裡傳來輕微的聲響,妻子正在做飯。
「回來了?」妻子陳雪芬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水珠,「餓了吧?飯馬上就好。」
「嗯。」曾史明應了一聲,換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關的櫃檯上,「人呢?還沒起?」
陳雪芬知道丈夫問的是兒子,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神色,壓低聲音道:
「還在睡呢,昨晚跟朋友出去喝酒,回來的有些晚,我去叫了他兩次,他說再睡會兒,我想著反正放假沒什麼事,便讓他多睡會兒。」
曾史明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臉色沉了下來。
虛歲都快三十的人了,還是一身的毛病 —— 懶散、虛榮、好面子、愛結交狐朋狗友,三天兩頭出去喝酒應酬,經常深更半夜才回家,第二天日上三竿還起不來。
曾史明說過他多少次,可每次都是左耳進右耳出,說多了還嫌煩,跟他頂嘴。
陳雪芬又護著兒子,總說「孩子還小,等大了就懂事了」。
可都快三十的人了,還小嗎?
曾史明壓下心頭的火氣,走到客廳坐下。
陳雪芬端了一杯熱茶過來,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先喝口水暖暖身子,飯馬上就好。我去叫懷德起床。」
「不用叫,讓他睡!」曾史明的語氣有些硬,「睡死過去才好!」
陳雪芬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又在為兒子的事生氣,也沒敢多嘴,轉身回了廚房。
不一會兒,飯菜端上了桌。
四菜一湯,兩葷兩素,都是家常菜。
曾史明坐在餐桌旁,看著滿桌的飯菜,卻沒有什麼胃口。
陳雪芬又去臥室叫了一次曾懷德,這次總算把人叫起來了。
過了幾分鐘,曾懷德穿著一身淺藍色的睡衣,頭髮亂糟糟的,打著哈欠,揉著眼睛,從臥室里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還帶著熬夜後的浮腫,眼神渙散,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爸,你回來了。」曾懷德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就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
曾史明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頭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都快三十的人了,在省城市政府辦工作,副科級,在外人看來,也算是年輕有為。
可這副樣子,哪裡像個國家幹部?
睡到中午才起,穿著睡衣就出來吃飯,頭髮不梳,臉不洗,滿嘴的酒氣還沒散乾淨。
「曾懷德!」曾史明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震得跳了一下,「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像什麼話!」
曾懷德被嚇了一跳,嘴裡的肉差點噴出來,愣愣地看著父親:
「爸,您幹嘛呀,大過節的,發這麼大火幹什麼?」
「我發火?你還好意思問我發火?」曾史明的聲音陡然拔高,「你昨天晚上又出去喝酒了?喝到幾點?凌晨兩點多才回來?你現在是國家幹部,不是街頭混混!」
「天天喝得醉醺醺的,深更半夜才回家,第二天睡到中午才起,你單位的工作是怎麼幹的?領導對你就沒有意見?」
「爸,我那是正常的社交應酬!」或許是剛起床,腦袋瓜子還沒清醒,曾懷德難得硬氣的頂回父親的話。
他有些不服氣說道:「在市政府辦工作,方方面面的關係都要維護,朋友請客,我總不能不去吧?」
「再說了,我又沒耽誤工作,該幹的事我都幹了!」
「幹了?你幹了什麼?」曾史明冷笑一聲,「你在市政府辦快四年了,還是個副科級,跟你一起進單位的,有的已經提正科了,有的已經下放基層鍛鍊了。」
「你呢?天天就知道喝酒應酬、結交朋友,正事一件不干!」
「我問你,你這幾年,寫過幾篇有分量的調研報告?獨立負責過幾項重要工作?」
曾懷德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雪芬在一旁看著,心疼兒子,忍不住勸道:
「老曾,大過節的,有話好好說,別一回來就罵孩子。」
「懷德他也不容易,在省城工作,壓力大,偶爾出去放鬆一下也是應該的……」
「放鬆?他這叫放鬆?」曾史明瞪了妻子一眼,「他這叫墮落!」
「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就幾年時間,吃成了肥頭大耳,整天精神萎靡,除了喝酒應酬,還會幹什麼?」
「我曾史明一輩子兢兢業業,潔身自好,怎麼就養出這麼個兒子!」
「你看看人家李安平,和你是同齡,卻已經是一縣書記,你呢,和人家一對比,簡直就是一坨爛泥!」
這話一出,曾懷德的臉上掛不住了。
他從小被母親寵著,雖然父親管得嚴,但也很少被這樣訓斥,或許是昨夜的酒意未退,又或許是李安平三個字刺激了他。
換成平時,父親一發怒,他早就蔫了,今天卻怒氣沖沖的說道:
「爸,你夠了沒有!」
說著話,曾懷德猛地放下筷子,聲音也高了起來:
「我怎麼就墮落了?我不就是出去喝了幾次酒嗎?至於你這麼上綱上線的?」
「你天天就知道罵我,你怎麼不說你自己,你當了這麼多年的廳級高官,給我創造過什麼條件?你除了會罵我,還會幹什麼?」
「如果不是以前有大伯關照,我這副科級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有呢?」
兒子突然開口頂嘴,曾史明不由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