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耳邊那一聲聲充滿自責的低語。
正在瘋狂狂奔的馬嘍,嘴唇動了動,整個人如鯁在喉。
他的內心在這一刻,同樣在經歷著前所未有的煎熬。
作為一名自詡莫得感情,只看重利益與刷怪爽感的第四天災。
馬嘍一直覺得,遊戲裡的NPC不過是一堆高精度的建模和代碼。
死幾個騎士算什麼?
挑起陣營戰爭算什麼?
只要能拿到獎勵,只要能完成任務,哪怕把整片廢土攪個底朝天,他們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可是現在,聽著背後凱里爾斯的呢喃。
馬嘍只覺得一股罪惡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凱里爾斯落到今天這一步,要說跟他們玩家沒有一點關係,那純粹是自欺欺人!
是【姬珞】的戰術推演!
是他馬嘍親自提出的毒計!
是老路和【神不歡笑】在林子裡的偷襲,引發了凱里爾斯小隊和邪教徒的死斗!
他們像操盤手一樣,用絕對的信息差,把這支凜冬城小隊一步步逼進了這處必死的絞肉機!
雖然在這之前,他們誰也沒有料到,凱里爾斯的逃亡隊伍,會遇到另外一支邪教徒的大軍……
可是……能後悔嗎?
他們能跟凱里爾斯實話實說嗎?
馬嘍在心中忍不住反問自己。
假如再重來一次,時間回到他們踏入灰崖鎮庭院,第一次遇到凱里爾斯的那一晚。
他還會選擇再騙一次凱里爾斯嗎?
想到這裡,馬嘍眼底那一抹劇烈動搖的微光,在短短半秒鐘內,被一股刺骨的冰冷與決絕徹底吞沒!
他狠狠咬緊了牙關,甚至能嘗到自己嘴裡滲出的鐵鏽腥味。
他會!
如果時間倒流,哪怕重來十次、百次,他也依然會毫不猶豫地再次欺騙對方!
他雖然同情凱里爾斯。
但他絕不能拿霧鎮幾百口鎮民的性命去做賭注!
更不能拿全服兩百多名玩家積累出來的基業,去賭一位正神騎士虛無縹緲的寬恕!
退一萬步講,就算凱里爾斯知道了真相後,願意發善心替玩家們保守秘密……
那他的手下呢?
維爾呢?
那些一開始高高在上,甚至盤算著要把霧鎮災民抓去當礦奴的凜冬城正規軍呢?
不可否認,今天的他們確實讓馬嘍刮目相看。
但如果沒有這場突如其來的死局,如果沒有凱里爾斯拼死斷後的壯舉,逼出了那些騎士骨子裡的血性……
那幫凜冬城的騎士,從始至終都只是那群視荒野人命如草芥的強盜!
他們會大搖大擺地跨進霧鎮,搶走最後的糧食,甚至把霧鎮的居民也當成戰利品擄走!
這就是這片廢土最赤裸,最冰冷的生存邏輯。
正神陣營不代表絕對的正義,深淵陣營更是純粹的混沌毀滅。
弱小,就是原罪!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啊……」
馬嘍在心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也是他玩《古神甦醒》以來,第一次對這個遊戲的背景世界產生如此深刻的無力感。
在這個被深淵與正神共同瓜分的廢土之上。
他們這群所謂的「玩家」,看似擁有著無限復活的變態機制。
但相比於那些盤踞了千百年的超級城邦,那些動輒掌握著毀天滅地力量的高階強者和神明。
他們目前的實力,依然弱小得像是一隻隨時會被碾死的螞蟻。
他們沒有制定規則的權力。
只能像現在這樣,在這夾縫中小心翼翼地被裹挾前行,靠著算計和陰謀去爭取一絲喘息的機會。
「還得變強!必須得特麼的變強才行啊!」
馬嘍在心裡越是瘋狂地給自己做著「為了全服大局」的心理建設。
他看向凱里爾斯的時候,就越發得感到內疚。
這種感覺,就像是你在玩一款沉浸感極強的單機神作,為了達成所謂的「完美真結局」,不得不親手把一個對你掏心掏肺的NPC,一步步推向絕路。
這誰頂得住啊!
「苦命的傢伙,你就安心趴在老子背上吧!」
馬嘍咬著牙,腳下的速度再次提快了幾分:
「你放心,老子就算是把這兩條腿給跑斷了,也絕對把你活著送回凜冬城!」
然而就在馬嘍滿腦子都在規劃著名接下來的跑路路線時。
變故突生!
原本趴在他後背上,仿佛隨時要斷氣的凱里爾斯,突然狠狠用手臂砸在馬嘍的後背上!
這一下來得太突然!
馬嘍本就因為分心內疚而沒有防備。
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推,整個人直接在奔跑中失去平衡,一頭栽進了前方的爛泥坑裡,接連滾了四五圈才停下來。
「呸呸呸!」
馬嘍吐出嘴裡的泥巴,一臉懵逼地從地上爬起來,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什麼情況?
凱里爾斯怎麼突然對他動手了?
難道是這傢伙在他背上的時候突然發現了端倪,看穿了玩家們「驅虎吞狼」的劇本?
想到這種可能性,馬嘍忍不住面色一凝。
他心裡此刻已經開始思考著,怎麼解釋,才能儘量穩住凱里爾斯的情緒了。
然而當馬嘍轉過頭,看清身後景象的那一瞬間。
他的眼睛瞬間瞪大,瞳孔劇烈收縮!
只見在距離他不到五米遠的地方。
凱里爾斯並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拔劍相向。
這位高傲的天才騎士,此刻正虛弱地單膝跪倒在泥地上。
而在他的右側肩膀處,赫然多出了一道前後透亮的恐怖血洞!
兩根散發著腥臭味的暗紅色血刺,正扎在馬嘍剛剛所站位置的泥地里!
「這是……」
馬嘍的大腦瞬間宕機。
他終於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根本不是凱里爾斯看穿了他的身份,而是這位重傷垂死的騎士,在察覺到背後致命偷襲的瞬間,用力把他這個「手無寸鐵的難民」給強行推開了!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替馬嘍擋下了這致命的一擊!
「凱里爾斯大人!!」
馬嘍的腦子瞬間炸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名邪火直衝腦門。
他下意識地就要衝上前去攙扶凱里爾斯。
「別過來!」
凱里爾斯猛地抬起頭,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因為劇痛而微微扭曲。
他死死盯著馬嘍,用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怒吼道:
「快走!!!」
「滾得遠遠的!我來拖住他!」
伴隨著凱里爾斯的怒吼。
「桀桀桀……」
一陣陰冷刺耳的笑聲,從遠處的叢林中幽幽地飄了過來。
馬嘍猛地抬頭。
只見一道身穿破爛深紅色長袍,手持眼球法杖的身影,直接從半空中浮空逼近!
來人正是那個胸口被刺出一個血洞,滿臉怨毒的泣血嶺祭司!
「真不愧是凜冬城的天才啊,都這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了,居然還能察覺到我的偷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