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上車後,司機小黃明顯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劉校長身邊還跟著一個陌生男人。
不過身為司機,他很清楚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劉校長既然沒有介紹,他自然不會主動打聽,只當對方是學校里的客人。
劉校長坐進副駕駛,直接吩咐道:「去最近的汽車站。」
小黃下意識以為他是要送身邊這個男人離開,也沒有多想,答應一聲便發動了汽車。
可車開出去沒多久,他便逐漸察覺到了異常。
車裡實在太安靜了。
劉校長平時坐車,就算不主動說話,也會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此刻卻始終挺直身體,神情顯得有些緊張,還會不時用餘光看向後排的男人。
小黃忍不住透過後視鏡觀察了一眼。
後排的男人神色淡然,坐姿隨意,身上沒有半點侷促,反而透著一種難以言明的從容和自信。
仿佛無論發生什麼,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陳洛察覺到司機的目光,只是抬眼看向後視鏡。
兩人的視線在鏡中短暫相碰。
小黃心裡莫名一緊,連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接下來的路上,車裡再也沒人說話。
直到此刻,陳洛才終於有餘裕重新梳理這具身體留下的記憶,以及自己眼下的處境。
剛才警方突然闖入,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如何脫身上,根本來不及仔細思考原主臨死前留下的執念。
陳洛原本生活在2070年。
那一世,他活到八十歲,無病無災,壽終正寢。
可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卻發現自己回到了2008年,占據了一個同樣名叫陳洛的年輕人的身體。
最初,他還以為自己只是轉世輪迴。
可他很快便察覺到了不對。
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並非自然死亡,而是落水後窒息而亡。
對方的心跳和呼吸都已經停止,陳洛是在原主徹底死亡之後,才在這具身體中醒來。
他繼承了原主的大部分記憶,意識卻依舊屬於自己。
這根本不是轉世,而是占據了一個死人的身體。
當時的陳洛並沒有想太多。
無論發生了什麼,至少他又活了過來。
直到一段時間後,他才發現,原主並非意外落水,而是被人從背後推下去的。
原主死前最強烈的願望,便是找出兇手,為自己報仇。
陳洛最初並不打算理會。
對他而言,這條命是白撿來的。
他只想利用這個身份重新生活,沒有興趣替一個已經死去的陌生人完成遺願。
可當他拒絕調查時,這具身體便開始出現異常。
最初只是偶爾失去對手指的控制,隨後是記憶混亂、呼吸困難和不明原因的器官衰竭。
原主殘留的記憶也會毫無徵兆地湧入意識,仿佛另一個已經死去的人,正在從身體深處將他一點點排斥出去。
拖延得越久,這種排斥便越嚴重。
陳洛這才明白,他雖然能夠在死者身上重生,卻無法立刻徹底掌控新的身體。
原主臨死前最強烈的願望,會化作殘留在身體中的執念。
這份執念既是那盞神燈鎖定軀體的坐標,也是陳洛與新身體維持融合的條件。
只要執念尚未消散,這具身體便不真正屬於他。
若他拒絕完成遺願,身體就會持續排斥他的意識。
輕則記憶混亂、失去部分身體控制,重則器官衰竭,再次死亡。
只有完成原主最後的願望,那份執念才會徹底消散,陳洛也才能真正掌控這具身體。
從那以後,他便明白了一件事。
替原主完成遺願,從來不是出於善心。
這是他每一次獲得新生命,都必須支付的代價。
那一世,陳洛最終還是順著原主留下的記憶,將整件事情查了個水落石出。
他找到了真正推原主下水的人,收集齊證據,親手將對方送進了監獄。
原主殘留在身體裡的執念也隨之消散。
從那一刻起,身體不再排斥他的意識,那些莫名出現的失控和衰竭症狀徹底消失。
陳洛就這樣頂著那個名字,繼續活了下去。
他工作、結婚、衰老,最後又一次壽終正寢。
可等陳洛重新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再次出現在了另一個陌生人的身體裡。
對方同樣叫陳洛。
同樣剛剛遭遇意外,生命已經走到盡頭,身體卻還沒有徹底失去恢復的可能。
而他醒來之後,也再次繼承了原主的記憶,以及對方臨死前最強烈的執念。
只有完成這份執念,他才能結束身體的排斥,真正獲得這具軀體。
從那以後,相同的事情便一次次重複。
陳洛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活過了多少年,也記不清經歷過多少具身體。
他只記得,最初發現自己還能重生時,他曾經欣喜若狂。
死亡不再是終點,時間也無法真正將他帶走。
可隨著身邊的人一次次老去、死亡,他卻只能不斷進入陌生的人生,那份狂喜逐漸變成了麻木。
到了後來,他甚至開始痛恨這種永遠無法結束的生命。
別人畏懼死亡,他卻求死不得。
無論以何種方式結束生命,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名為陳洛的人在瀕死之際留下強烈執念,他就會在對方的身體中再次醒來。
一次又一次,沒有盡頭。
所謂永生,對他而言早已不再是恩賜,而是一場無法擺脫的詛咒。
而在這無盡的輪迴當中,陳洛每活一世都能掌握一門或者幾門技能,而且因為死不掉,他又實在無聊,他又有足夠的時間不斷去改進和精進,就越來越熟練。
到了如今,陳洛同樣記不清已經會多少技能了,對他來說,這些只不過是打發無聊時間的娛樂。
陳洛曾經嘗試尋找解脫的方法。
他回憶自己最初那一世經歷過的所有事情,將八十年人生中的每一個細節反覆翻出來,試圖找出自己與普通人不同的地方。
最終,他想起了一件早已被遺忘的小事。
第一世年輕時,他曾經在舊貨市場隨手買過一盞青銅古燈。
那東西只有巴掌大小,造型古怪,表面布滿銅鏽,看上去像是某種仿製的老物件,價格也不貴。
買回去的當天晚上,陳洛和幾個朋友喝了不少酒。
有人拿起那盞青銅燈,開玩笑說這東西看起來像阿拉丁神燈。
「既然是神燈,你倒是許個願試試。」
醉意上頭的陳洛也沒當回事,隨口說了一句:
「那就讓我永生不滅。」
第二天醒來,那盞青銅燈便不見了。
陳洛詢問朋友,其他人也都說沒有見過。
當晚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連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更沒人記得那盞燈最後被放在了哪裡。
陳洛當時只以為東西丟了。
反正沒有花多少錢,他很快便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可在經歷無數次奪舍重生之後,這盞莫名消失的青銅古燈,成了他能夠想到的唯一線索。
也許那句酒後的玩笑,真的被某種東西當成了願望。
也許他如今經歷的一切,正是所謂的永生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