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還沒靠近正門,遠遠就已經能看到那座極有辨識度的建築。
巨大的淺黃色立面橫在廣場盡頭,正門前是一整排高大的白色石柱,上方托著厚重的三角形山花,再往上,則是那座醒目的阿波羅四馬戰車雕像。
夜幕已經徹底落下,整棟大劇院被暖黃色燈光照亮。
廣場中央的噴泉還在涌動,水光映著兩側一輛輛黑色轎車。
奔馳、寶馬、伏爾加,還有幾輛車身寬大的越野車不斷停下。
穿西裝和晚禮服的男女從車上下來,沿著石階往劇院裡面走。
有人身後跟著秘書,有人帶著保鏢,還有幾個穿軍裝的人剛一下車,附近便有人主動迎上去握手。
大劇院正門兩側,則懸著紀念衛國戰爭勝利65周年的紅色旗幟和大型標識。
古典建築、蘇聯紅旗、軍裝和一輛輛歐洲豪車同時出現在眼前,形成了一種很獨特的莫斯科氣質。
陳洛只掃了幾眼,便繼續往前走。
越靠近正門,人越多。
普通劇院工作人員負責引導賓客,真正守在入口的,卻是十幾個穿深色西裝的俄羅斯壯漢。
這些人普遍身材高大,耳朵上掛著通訊耳機,站位也明顯經過安排。
陳洛走到入口,把請柬遞了過去。
負責核驗的人看到他的臉時,明顯多看了兩眼。
今晚來的絕大多數都是俄羅斯人,像陳洛這樣的華裔面孔本來就少,更何況還是一個人來的。
不過陳洛一身合體西裝,神態從容,舉止也看不出半點侷促。
那人低頭核對了一遍請柬。
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遞給旁邊的人。
另一名安保人員拿著手持掃描儀,從陳洛肩膀一路掃到腳下。
腰間、袖口和褲腿的位置還特意多停了一下。
確認沒有異常之後,對方才側身讓開。
陳洛接過請柬,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今晚來的都是莫斯科真正有身份的人。
這種地方要是連這點防備都沒有,才是真的奇怪。
他隨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邁步走進了大劇院。
真正進入大劇院以後,裡面又完全換了一種感覺。
金色幾乎占據了視線。
巨大的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紅色地毯一路向前鋪開,兩側是帶著繁複雕花的立柱和牆飾。
再往裡面,便是一層層向上環繞的金色包廂。
暗紅色天鵝絨帷幕、鎏金浮雕、成排的壁燈,把整個劇場裝點得奢華到了近乎張揚的程度。
這裡不像普通劇院。
更像是一座專門用來展示權力、財富和身份的宮殿。
陳洛一路走過去,看到了不少穿軍裝的高級軍官,也有明顯來自銀行、能源集團和大型國企的人。
這些人彼此似乎都認識,走幾步就有人停下來握手。
哪怕只是點頭,也能看得出來彼此知道對方是誰。
陳洛這種華裔面孔,在這裡多少有些顯眼。
等他按照請柬找到自己的位置時,旁邊坐著的是一對五十多歲的俄羅斯夫婦。
那個男人看到陳洛,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
「晚上好。」
陳洛也用俄語回了一句。
對方並沒有因為他是華裔就追問身份,更沒有主動攀談。
能夠坐在這裡,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些東西。
很快,燈光暗了下來。
演出正式開始。
今晚的節目確實配得上這種級別的場合。
無論樂團、舞者還是舞台調度,幾乎都挑不出什麼明顯毛病。
能站上莫斯科大劇院這種舞台的,本來就是蘇聯最頂尖的一批人。
只是陳洛看了一會兒,注意力就已經不在舞台上了。
這種級別的表演,他見得太多。
陳洛看了幾分鐘,也就沒了多少興趣。
這些人確實已經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一批。
但對他來說,也僅此而已。
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轉向了四周的包廂。
王寧給他的資料裡面,不但有羅金的照片,連他在大劇院經常使用的包廂都標註了出來。
所以節目剛開始沒多久,陳洛就在右側二層找到了人。
羅金坐在包廂靠前的位置。
五十出頭,一身黑色禮服,身材微胖,頭髮已經有些灰白。
他身邊坐著幾個人,偶爾低頭交談幾句,看上去並沒有把全部心思放在演出上。
陳洛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隨後,他又順勢往另一邊掃了一眼,很快便看到了蘇令儀。
她坐在另一間包廂里,正側著身跟一個三十多歲的俄羅斯女人聊天。
也不知道兩個人在說什麼,蘇令儀臉上一直帶著笑,那個俄羅斯女人顯然也聊得很開心。
陳洛也沒有多看,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等第一段節目結束,掌聲響起的時候,他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既然羅金已經到了,那就沒必要繼續浪費時間了。
只要讓對方看一眼自己現在這張臉,很多事情就能確認。
陳洛順著過道往外走,剛離開觀眾席沒多久,目光便從前方兩個服務生身上掃了過去。
兩個人都是統一的白襯衫、黑馬甲,打著領結,手裡端著托盤。
乍看沒有任何問題。
可以陳洛的閱歷和眼力,只看了一眼,就覺得不太對。
真正長期做服務工作的人,很多習慣早就刻進了動作里。
遇到客人會下意識讓路,端著托盤的時候會注意周圍人的距離,目光也大多落在賓客和桌面上。
眼前這兩個人卻明顯不同。
衣服穿得沒問題,端托盤的姿勢也像模像樣,可那股氣質完全不像服務人員。
兩個人站得太直,肩背始終繃著,走路時步子也又穩又沉,根本沒有服務生在人群中穿梭久了以後那種輕快和謙讓。
剛才有賓客從旁邊經過,其中一個人雖然側身讓了路,動作卻明顯慢了半拍,臉上也沒有職業性的笑容,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過去。
另一個更明顯。
有人伸手從托盤裡拿酒,他竟然下意識盯了一眼對方伸過來的手,等反應過來以後才重新擠出笑容。
那不是在服務客人。
更像是一個習慣防備陌生人靠近的人,正在強迫自己扮成服務生。
陳洛沒有停下,只是從兩人身邊走了過去。
再往前幾十米,他又遇到了幾個服務生。
這幾個人就正常多了。
有人看到客人迎面過來,會提前側身讓開。
有人正在收走空酒杯,還有一個年輕女孩在給幾名賓客指路。
動作自然,注意力也都在自己該做的事情上。
可就在其中,又混著一個讓陳洛覺得不對勁的男人。
對方推著一輛餐車,看上去正在工作,目光卻幾次越過客人,落在貴賓區入口。
陳洛這下確定,不是自己多心了。
這些人裡面,確實混進了幾個根本不像服務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