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說完，又轉頭看向陳洛，「爾先生，我還有救嗎？」
房間裡的視線頓時都集中到了陳洛身上。
陳洛倒不意外他會在這個時候問這個。
維克托現在最需要弄清楚的，不是自己還能不能恢復到從前，而是還剩多少時間。
如果只剩幾個月，那接下來最重要的就是馬上安排權力交接。
如果還能撐幾年，他同樣必須儘快解決繼承人的問題。
今天這一切鬧到這個地步，說到底，最大的隱患就是維克托始終沒有指定一個明確的繼承人。
陳洛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
「如果你之前沒有被人故意拖壞身體，我有把握讓你再撐十年左右。」
維克托沒有說話，只等著後面那句。
陳洛抬起手，伸出了五根手指。
「現在的話——最多五年。」
房間裡的氣氛一下變了。
娜塔莉亞的臉色微微發白，陳洛這句話等於宣判了，維克托只剩下五年的壽命了。
馬卡洛夫和伊琳娜也都沉默了下來。
那幾名醫生更是神色複雜，眼中帶著驚異的表情，他們其實都覺得維克托很可能醒不過來了。
但是陳洛居然還有把握能給維克托續命五年，這讓他們都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可維克托聽完，卻沒有任何失落。
他靠在病床上沉默了幾秒，竟然緩緩吐出一口氣，「夠了。」
聽到這句話，房間裡一時間沒人開口。
誰都看得出來，維克托不是在故作鎮定。
對一個普通人來說，這幾乎等於提前知道了自己的死期。
可他沒有追問有沒有別的辦法，也沒有流露出慌亂，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而且看起來還頗為滿意。
陳洛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這個小老頭是真的把生死看開了。
這一點並不容易。
陳洛見過太多手握至高權力的人。
這些人在死到臨頭的時候，會露出各種醜態，最典型的就是臨死都握著權力不肯撒手。
比如史達林直接干到死，後面的勃列日涅夫晚年健康嚴重惡化，仍然執政直到1982年去世；此後的安德羅波夫、契爾年科也都是在重病中繼續擔任最高職務，最終死在任上。
陳洛在漫長的人生當中，親眼見過的更多。
有人臨死前還在抓著醫生追問能不能多活幾年，有人明知道身體已經不行，卻遲遲不肯把手裡的權力交出去。
也有人直到最後一刻，還在安排身後誰該上位、誰該陪葬。
維克托卻只是說了一句。
夠了。
陳洛忽然有些理解，這個小老頭為什麼能把一個本該在十九年前就崩塌的蘇聯，硬生生撐到今天了。
維克托沉默了片刻，又看向陳洛，「爾先生，需要什麼？」
陳洛一聽就明白了，維克托問的不是治療，而是他想要什麼回報。
陳洛笑了笑，「我想要的，你剛才已經給了。」
維克托微微一怔。
很快，他便反應了過來，「爾先生來莫斯科，只為了一個周雲庭？」
陳洛微微頷首，「我答應過一個人，要把他抓回去，所以我必須做到。」
這句話一出口，維克托有些驚訝。
娜塔莉亞等人倒是不意外，因為陳洛在救維克托之前，就明確的表達了只要周雲庭。
維克托看了陳洛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個人對爾先生應該很重要。」
陳洛其實說的是原主，但維克托顯然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不過陳洛沒有解釋，只是笑了笑，「是，很重要。」
維克托點了點頭，也沒有繼續追問。
「我明白了。」
他說完，停了一下，又問道：「那接下來的治療呢？需要爾先生一直留在這裡，還是他們也可以？」
陳洛搖了搖頭，「不需要我。」
他看了一眼旁邊幾名醫生，「基礎病已經找到了，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治，我會留下完整方案。
只要他們水平夠，別再走錯方向，不會有太大問題。」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前提是，你還願意相信他們。」
幾名醫生的神色頓時變了。
剛才那個中年醫生才被帶走調查。
現在陳洛這句話一出口，等於又把剩下幾個人推到了維克托面前。
如果維克托因此連他們一起懷疑，那後果絕不只是離開總統醫療團隊這麼簡單。
一個曾經被懷疑參與謀害總統的醫生，哪怕最後沒有被定罪，職業生涯也基本到頭了。
不會有哪個醫院敢用，也不會有哪個病人敢找他們看病。
幾個人一時間都有些忐忑，下意識看向維克托。
如果維克托因此連他們一起懷疑，那他們以後恐怕再也不可能繼續從醫。
維克托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相信他們。」
幾名醫生都是一怔。
維克托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跟了我很多年。
這些年我的身體出過多少問題，你們救過我多少次，我都記得。
這一次，你們確實判斷錯了。
但有些病，一輩子都未必能遇到幾次。
沒有認出來，只能說明它超出了你們過去的經驗。
這和背叛，是兩回事。」
那幾個醫生都露出動容之色，年長醫生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開口。
維克托繼續道：「如果因為一個人出了問題，我就把身邊所有人都當成叛徒，那季莫申科什麼都不用做，我自己就會把能信的人全部趕走。」
房間裡安靜下來。
娜塔莉亞卻明顯有些欲言又止。
她顯然並不完全贊同丈夫的決定，只是在這種場合，不方便當著幾名醫生的面質疑他。
陳洛卻沒這個顧忌，「你可以繼續相信他們。」
幾名醫生同時看向他。
陳洛接著道：「但以後別再只用一套醫療團隊。」
維克托眉頭微動，「爾先生的意思？」
「再組一套。」
陳洛說道：「兩邊各自檢查，各自給出判斷，關鍵方案互相覆核。
誰想做手腳，都得先想辦法瞞過另外一邊。」
娜塔莉亞眼神立刻一亮，這正是她剛才擔心的地方。
維克托願意相信剩下的人沒有問題，她可以接受。
但經歷過一次內奸之後，還把丈夫的命完全交到同一批人手裡，她做不到。
幾名醫生的表情也沒有陳洛預想中的難看。
恰恰相反，他們明顯都鬆了一口氣。
他們現在最怕的，其實不是多一批人來監督。
而是以後維克託身體一旦再出任何問題，所有懷疑都會第一時間落到他們頭上。
多一套醫療團隊，固然意味著有人覆核他們的判斷，卻也等於多了一層證明。
至少以後出了問題，不會再變成只有他們自己能證明自己。
年長醫生立刻開口道，「總統閣下，我非常贊同這位爾先生的提議！請您一定要再組建一個新的醫療團隊！」
維克托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娜塔莉亞。
娜塔莉亞這一次毫不猶豫的，「我也贊成。」
維克托想了想，最終點頭，「那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