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有人進來,陳樹聲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進來三個穿黑色制服的警察,腰間別著警棍,為首的是個矮胖子,臉上橫肉堆著,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掌柜的,查證件!把店裡的人都叫出來!」
掌柜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連忙從櫃檯後面走出來,陪著笑:「幾位老總,大早上的,什麼事兒這麼急?」
「少廢話,上頭命令,嚴查可疑分子,」矮胖子一揮手,「都出來,都出來,身份證件準備好。」
店裡的幾個人都被叫到了櫃檯前。陳樹聲沒動,站在書架邊上,冷眼看著。
那姑娘二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旗袍,外面罩著一件灰色毛衣,梳著兩條辮子,學生打扮。長得很漂亮,五官清秀,眼神卻很平靜,不像一般女孩子遇到這種事會慌張。
警察開始一個個查。前幾個人都有證件,翻看兩眼就過去了。
掌柜的和兩個夥計都有證件,查到那姑娘時,陳樹聲注意到掌柜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
果然,姑娘沒有證件。
「沒有帶?」矮警察抬起頭看了看她的臉,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掌柜的趕緊上前,臉上堆滿了笑,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往矮胖子手裡塞:「老總,這是我侄女,還在上大學,平時住校,今天來看我的。您通融通融……」
矮胖子一把推開他的手,不耐煩地說:「通融什麼通融?上頭說了,嚴查!沒證件就是不行!帶走!」
「我……我有學生證。」那姑娘說著掏出來了一本證件。
「金陵女子大學的?」
「是。」
矮胖子把學生證舉到眼前,左看右看,又斜著眼看她:「這照片是你嗎?看著不像啊。」
隨後他把手一揮,「走吧,跟我回局裡核實一下。」
他說「核實」兩個字的時候,眼睛在姑娘身上掃了一圈,那眼神讓陳樹聲皺了一下眉。
身後的兩個警察已經擼起袖子,往姑娘那邊靠了過去。
姑娘退了一步,臉色有點發白。
陳樹聲看著眾人的反應。得!不管是不是,但肯定不是日本人。
「行了。」
他上前一步,開口說道。
矮胖子扭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誰啊?」
陳樹聲沒回答,從書架邊上走過來,站在姑娘和警察之間。
「一個女學生,也要這麼興師動眾?」他看著矮胖子,「你們哪個分局的?」
矮胖子眼睛動了下,開口道:「警察辦案,你管得著嗎?把你的身份證件拿出來,我現在嚴重懷疑你是可疑分子。」
陳樹聲伸手進衣襟,像是要掏證件。但他把衣襟撩開的瞬間,腰間的槍套露了出來。
裡面是一把白朗寧。槍身上的編號清晰可見。
矮胖子的目光落在那把槍上,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手槍,是軍中配發的制式手槍。能配這種槍還敢當著自己的面拿出來,而且這人臉上還有傷——這種人多半不好惹,似乎沒必要招惹。
「還要我把證件拿出來嗎?」陳樹聲問。
矮胖子盯著他看了兩秒,又看了看他臉上的傷,猶豫了一下,擺了擺手:「不用不用,誤會,都是誤會。」
他轉身對身後的兩個警察說:「收隊!」
三個人魚貫而出,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店裡的空氣一下子鬆了下來。
掌柜的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連忙走到陳樹聲面前,拱了拱手:「這位先生,多謝多謝,要不是您,今天這事還不知道怎麼收場……」
「不用。」陳樹聲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他走到書架前,隨便抽了幾本書。都是普通書,沒什麼敏感內容。
「這幾本,幫我包起來。」
掌柜的連忙吩咐夥計:「快,快包起來。」
夥計手腳麻利地用牛皮紙把書包好,用紙繩捆了兩道。
「多少錢?」陳樹聲問。
「不用不用,送您,今天您幫了大忙。要不是您,我這侄女肯定要被這群人渣帶走。」掌柜的連連擺手。
陳樹聲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櫃檯上,拎起書,轉身走了出去。
幾位還待在店裡的客人也趕忙跑了出去。
書店裡安靜了幾秒。
那姑娘往前走了兩步,張口要說什麼:「夏掌柜……」
掌柜的立刻抬起手,制止了她。
他朝櫃檯後面的夥計使了個眼色,夥計心領神會,快步走到門口打量著來往路人。
「到後面說。」掌柜的聲音壓得很低。
姑娘閉上了嘴,跟著掌柜的穿過櫃檯,推開後面那扇小門,走了進去。
……
陳樹聲出了書店,已經快到午飯時間了,他打算找個地方先吃頓飯。
剛才的事還在腦子裡轉。
他一邊走一邊回想,把書店裡的每個細節都過了一遍。警察進來的時候,掌柜的臉色變了一下,這正常,做生意的都怕警察找麻煩。但查證件查到那姑娘時,掌柜的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慌亂,似乎就有些不正常了。
如果真的只是證件忘帶了,又有學生身份,只需要把證件送來就行。
那掌柜的慌,似乎怕的不是證件沒帶,而是不想被查。
陳樹聲又想起那姑娘的眼神。作為一個還沒有出校門的學生來講,似乎有些過於冷靜了,不像是一個普通女大學生該有的反應。
他搖了搖頭。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也許那姑娘就是掌柜的侄女,掌柜的怕她吃虧才慌。也許那姑娘只是膽子大,不怕事。
但這書店,確實有點意思。
如果是那邊的人,那他們藏得確實不錯。要不是警察來查證件,自己在那店裡轉了十來分鐘,什麼都沒看出來。
他把書店的位置在心裡記了一遍,說不定哪天能用上。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
當務之急,還是自己的事。
陳樹聲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偏到頭頂了。
行了,先找個地方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