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聲一路小跑到了杜俊辦公室。
門沒關,杜俊已經在裡面等著了,手裡拿著帽子,來回踱步,看到陳樹聲進來,一揮手:「走,別讓處座久等。」
兩人快步穿過走廊,上了三樓。處座辦公室在走廊最裡面,門口站著一個秘書,看到杜俊,微微點頭,敲了敲門。
「處座,杜科長和陳隊長到了。」
裡面沉默了兩三秒,才傳出一個聲音:「進來。」
杜俊推門進去,陳樹聲跟在後面,把門帶上。
辦公室比想像中要小,陳設簡單。一張深色辦公桌,幾把木椅,牆上掛著一幅軍事地圖和一張蔣委員長的肖像。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陳樹聲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這就是處座。
軍統這個特務機構的掌門人,蔣校長最信任的特務頭子,也是他的家臣。
他比陳樹聲想像的要瘦一些,也俊秀一些。五官清秀,皮膚白皙,眉毛濃黑,嘴唇薄而緊抿。如果不穿軍裝,更像是一個書生,而不是一個殺伐決斷的特務頭子。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很沉,壓迫感極強。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握著一支鋼筆,正在看一份文件。
杜俊站定,輕聲說:「處座,陳樹聲到了。」
處座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而是擺手示意安靜,杜俊立馬收聲。
鋼筆在文件上劃了兩下,翻過一頁,又劃了兩下。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只有鋼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陳樹聲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一動不動。
大約過了十幾秒,處座放下鋼筆,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陳樹聲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眼,然後又回到他的臉上。
「你就是陳樹聲?」
陳樹聲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報告處座!行動科第五行動隊中尉隊長陳樹聲,向您報到!」
對方看了他兩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錯,」他說,「有股子精氣神。」
他的手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靠回椅背,目光依然沒有離開陳樹聲。
「知道你昨晚抓了多大一條魚嗎?」
「報告處座,卑職還不知道。」陳樹聲說。
處座看了杜俊一眼:「你來告訴他。」
杜俊轉向陳樹聲,臉上帶著興奮,但在處座面前還是儘量保持著匯報的沉穩。
「昨晚抓回來的六個人,加上之前抓的山本健一,七個人是一個完整的小組。代號『櫻小組』,直屬日本特高課指揮。組長就是你昨天打暈的那個人,叫中村正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據他們交代,這個小組的任務是拉攏和策反我軍中高級軍官。到目前為止,他們已經策反了少校以上軍官十二人。」
杜俊說完,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處座冷哼一聲,帶著一股寒意。
「這群賣國求榮的敗類,」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我待會兒就帶電台和密碼本去向校長匯報。這些人,一個都別想跑。」
他重新看向陳樹聲,目光里的寒意退了一些,多了一絲審視。
「所以說,你功勞不小。」他停頓了一下,「說說,想要什麼獎勵?」
陳樹聲沒有任何猶豫,立正回答:「為黨國效忠,不敢言賞!」
處座看了他兩秒,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黃埔的?」他問。
「報告處座,十一期。」陳樹聲說。
處座點了點頭,轉向杜俊。
「給他肩上再添一顆星。」
杜俊立正:「是!」
陳樹聲再次敬禮:「多謝處座栽培!卑職爭取再立新功!」
處座擺了擺手,低下頭,重新拿起鋼筆,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杜俊拉了拉陳樹聲的袖子,兩人退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里,杜俊呼出一口氣,拍了拍陳樹聲的肩膀,低聲說:「上尉了,以後好好干。」
「多謝科長。」陳樹聲說。
杜俊擺了擺手,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
陳樹聲一個人下了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把門關上。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院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上尉。
少尉到中尉,用了一年時間,從中尉到上尉,不到一個月。
少尉升中尉,是唐基運作的結果,算是補齊了原身黃埔出身卻一年沒升的虧欠。但中尉到上尉,是處座親口說的,這是真正的破格提拔。在特務處,二十多歲的上尉不多見,尤其是像他這樣,加入不到兩年就升上尉的,更是鳳毛麟角。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回想著杜俊剛才說的昨晚的戰果,這讓他感到欣喜。
那些被策反的軍官,如果繼續留在軍中,不知道會害死多少人。少校以上就有十二人,這些人能接觸到部隊的調動、部署、火力配置。這些情報落到日本人手裡,將來開戰的時候,會有多少士兵因此而死?
他說不上來。
但他知道,哪怕多救一個,也是值得的。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重活一世,他改變不了大局。戰爭還是會爆發,南京還是守不住。但哪怕能少死幾個人,哪怕能讓那些被策反的敗類提前落網——這就是他重活一世的,一點點意義。
他又想到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兩次晉升,靠的是真刀真槍的功勞。自己的能力已經得到了證實,資歷也有了。
只有自己爬的越高,將來特務處改組時,他才能得到更大的權利,從而做更多的事。
但是,功勞再大,上面沒有人,也是白搭。唐基是他的靠山,杜俊是頂頭上司,處座記住了他的名字,這三層關係,一層都不能少。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拿起帽子。
該去唐基那裡「匯報工作」了,讓他知道自己清楚他才是自己在特務處最大的靠山。
唐基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面有人說話。陳樹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等裡面的人出來,才敲了敲門。
「進來。」唐基的聲音。
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喝茶,看到是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見了處座了?」他問。
「見了。」陳樹聲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坐下。
「怎麼樣?」
「處座說,給我肩上再添一顆星。」
唐基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點了點頭,「這是你應得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樹聲,坐。」他指了指沙發。
陳樹聲坐下來。
「這次的事,辦得漂亮。處座高興,我呢,也跟著沾光。」他頓了頓,「你這個人,以前是太悶了,不會來事。現在開竅了,我很欣慰。」
陳樹聲連忙說:「都是主任教導有方。要不是主任當初把我從軍隊裡調過來,之前又把我從審訊室撈出來,我哪有今天?主任的栽培,卑職一直記在心裡。」
唐基擺了擺手,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的心情。
「行了,別說這些虛的。」他的語氣輕鬆了一些,「以後好好干,有什麼需要,直接來找我。」